无锡零食店有规矩，每周一是上海代购日，周三苏州代购日，周五南京代购日。
听说过海外代购，长三角城市圈交通便捷，竟也要代购？去无锡的零食店瞧瞧吧，市中心的阳光城市花园小区，出小区大门一拐便有好几家零食店，附近小超市、连锁便利店都有，人们偏往这零食店里钻。记者选了一家“左邻右食休闲食品”，一进店就觉出与众不同来。最显眼处，尽是长三角美食——
经典不衰的上海光明村酱鸭膀，上海红宝石蛋糕店的招牌产品“奶油小方”，以及上海国际饭店的蝴蝶酥；有些是品牌不响但人气旺的地方小吃，比如南京的汪家馄饨、粑粑糕，常州的卤鸡翅、卤鸡爪，江阴的醉蟹钳，以及据说来自上海某弄堂里的“上海粽王”等，这些带着“菜场风格”的美食用透明塑料盒分装，分门别类，放在冷藏柜里；还有层出不穷的“网红产品”，某明星代言的奶茶、小龙虾馅的小笼包、豆沙核桃馅的月饼等；至于在网上已被频繁带货的各地吃食，也几乎一个不落地放在货柜上，甚至还有来自上海山姆超市和开市客的一些生鲜和招牌商品……小小零食店里有两三百种吃食，且常换常新。
无锡街头一家零食店，门外显示屏特意标注：逢周一三五，上海苏州南京代购。 孔令君 摄
如此小店，开了近10年，生意稳定。一个普通工作日的白天，80后女老板杨晓静忙个不停，清货理货，给附近小区的熟客送货，给稍远的客人安排“闪送”；她的朋友圈是清一色小视频和美食美图，内容是代购在上海、南京等地探店实拍，新晋网红食品介绍，还有促销信息等。
如此店长，却很焦虑。最近一直没啥“网红爆款”，杨晓静生怕客人们看腻了吃腻了。如果精力允许，她也想亲自上阵，直播带货。无锡有许多类似的零食店，还有规模比她大很多的，她说，别人有的，自己万不能落下。
在电商蓬勃、流量为王的当下，这里竟还保留有一大批传统零食店，长三角城市群无意间组成了一个“代购圈”，里面有说不尽的故事和生意经。
无锡一家零食店内，各类来自长三角乃至全国的零食小吃琳琅满目，多是“网红新款”，卤味、奶茶、糕点等应有尽有。 孔令君 摄
“从上海来的就是好的”
杨晓静小巧玲珑，但精明干练，打小的梦想就是开一家零食店，所以出社会后就跟着阿姨在无锡做副食品批发。大约15年前，在网购尚未如此发达的年代，开一家小超市、小烟酒铺，温饱不愁。杨晓静跟着家人从市场批发酒水、喜糖、糕点来零售，这在当时是一个传统且普遍的营生。
改变是从2012年左右开始的，无锡的杂货铺、零食店之间有传说，上海红宝石蛋糕店的奶油小方很好吃，这产品当时苏锡常都没有，但美食节目上有播出，也有客人提出想吃，如此便有人嗅到了商机——“上海代购”横空出世，奶油小方也成了“初代网红”。
杨晓静的丈夫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上海代购，一早从无锡开着小面包车出发，去上海买来一批无锡没有的东西。奶油小方之外，还有白玉兰食品店的包子，苹果花园蛋糕店的牛轧糖，到了时节，几家上海名店的青团、月饼也少不了；中午一定要买齐往回赶，下午到无锡散货，几家零食店老板都等着呢，要在四点半之前赶回店里摆上货架，下午五点左右附近小区居民下班，肯定要来问：上海有啥新货？一家零食店这样做了，其他零食店也不得不跟风，于是“上海代购”很快发展壮大。
杨晓静跟着丈夫去过几次上海：老店名店都在市中心，停车进货很容易吃罚单；有些店要照顾散客，无锡老板要货量大，也要求乖乖排队；蛋糕包子保质期短，运回去还要保证品相，所以车上塞满了泡沫箱和冰袋……进货搬货散货，一天下来身体跟散了架一样。
零食店老板兼职代购这种“业余模式”难以为继，专业代购登场。
无锡零食圈里，大家都知道月月，她是“代购界”的元老级人物。记者约月月见面，发现她也是80后姑娘，自称是个吃货。她说起做上海代购，最早是受了一位在无锡开面店的浙江老板启发，这位老板的设想，是把上海、杭州、南京等地的特色卤味都网罗起来，江南地区口味相通，但各有特色，若在一家面馆里供应各地卤味、浇头或小吃，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月月此前做过奶茶，也代理销售过越南椰子冻，手上握有一些市场人脉，便干脆和小伙伴一起，专业做上海代购。2013年到2015年前后，可能是她们生意最好的时候：在无锡金桥副食品批发市场，最初月月连摊位都没租，每次下午四点左右从上海跑回来，货车后门一开就做生意，各路零食店老板都“嗷嗷待哺”，抢着给钱，争着拿货，围观的同行们看到，也上前求加微信，客户群暴涨，订货量越来越大。
每逢大节假日，月月必定要拉着小伙伴们去上海发掘新产品——总不能老是红宝石奶油小方、光明村酱鸭膀、国际饭店蝴蝶酥“老三样”吧——在上海福州路附近，她们先从网络上看准名店，梳理各类点评，然后从一起床就去找，为了多试吃一些，经常是点一个掰开来吃，点一碗只吃一两口，吃到不错的，就多买一点用来拍照。
如此一趟下来，无锡的零食店里，能多出十几样“上海新品”。多年过去，月月探究当年生意火爆的原因，一是有噱头，无锡人喜欢凑热闹，也觉得上海来的就是好的；二是这些经过代购精挑细选的东西确实好吃。她笑言吃货也有美好愿望，真心想把好吃的东西，分享给更多人。
无锡一家零食店内，各类来自长三角乃至全国的零食小吃琳琅满目，多是“网红新款”，卤味、奶茶、糕点等应有尽有。 孔令君 摄
“山寨网红”早就有了
一段时间下来，一份长三角小吃零食地图，月月等人了然于心——她们也胖了很多，把上海无锡常州南京等地的知名小吃，都吃过一遍。
零食小吃也能一定程度上反映一些长三角城市的性格。月月介绍，苏州零食小吃主要集中在商业街，以门店为主；常州的合作方和供货商主要是小作坊；扬州方面，主要是来自菜市场的小东西，需要重新包装才有市场；泰州的东西非常好吃，但在泰州吃早茶，关键讲究氛围，换了个环境哪怕是同样的吃食，感觉大不同；南京的好产品不算多，老鸭粉丝汤不适合运输，她曾经发掘过“汪家馄饨”“蜜汁藕”，但馄饨和藕之类的产品太过“实惠”，即便装上一车馄饨回无锡卖，利润也不高；杭州的糕团多，她曾发掘过一个球形的饼干，东西很漂亮，但原包装实在太不讲究了……
与当下的直播带货主播类似，对当年的“上海代购”而言，选品是关键，最怕是千挑万选后，市场反应平平。在操作过程中，与店家谈判也是难点——有的店长不肯优惠，他们就想办法团购优惠券，能打八折就能有盈利空间；但也有很棘手的，比如一些小作坊的产品，虽然好吃，但产量不足，或者为了质量不肯量产；还有一些国营老字号，工人不肯加班，早上按点上班后开工，等到产品出炉就快到中午了，代购们下午要赶回无锡散货，实在等不起……
怎么办？“山寨产品”应运而生，并很快被“发扬光大”——南京城里曾有一个街边小摊，夜里出摊，专做炒面，因为味道好，声名远扬，人们排队成风。当年没有“网红”一词，炒面师傅也不愿当“网红”，一整晚炒面忙个不停，还向无锡零食店供货？于是有人带着厨师，专程去看人家炒面，连着观察了两三晚，“偷师”回来炒出来试吃，味道不对再去看，直到味道差距不大，便开始“量产”，无锡的零食店里很快出现了“南京炒面”；还有某菜市场里的酒酿，在当地堪称一绝，可只能存放两三天，零食店老板们都觉得太短，于是请无锡的老师傅出山“仿制”，经过“改良”，同样味道的酒酿，冷藏能放15天；上海的“耳光馄饨”和南京的“汪家馄饨”，早有小作坊推出“同名产品”，“量大质优，保证发货”；至于各类名店的青团、月饼、腊八粥和烧卖，“复刻”更不在话下。
即便如此，代购们的生意依旧能做下去，他们去上海等地的山姆、开市客以及一些进口免税店，依旧能买来“无锡还没有时兴起来”的新东西，至于奶油小方和蝴蝶酥等“初代产品”，有零食店老板会提醒熟客：如果需要“正版”，要提前预订下。
无锡一家零食店内，各类来自长三角乃至全国的零食小吃琳琅满目，多是“网红新款”，卤味、奶茶、糕点等应有尽有。 孔令君 摄
“经典”有望再现
“山寨也是生产力。”在无锡金桥副食品批发市场，一家烘焙品供应商的老板尤晓燕有时候会想起，2015年前后，是生意特别好做的时候。
多年之前，她无意入了行，发现一些“代购”已经成了“经销商”，他们手上握有客户和人脉，具备“打造网红食品”的能力。她自认是老实人，不太擅长经营管理，但手上蛋糕工厂具备“研发能力”。2015年，尤晓燕仿制了当时市面上非常火的核桃枣泥糕，产量爆发式增长，大家纷纷抢着拿货，最高峰时每天出货2000多块——毕竟上海某会员超市的“正版”核桃枣泥糕售价约25元，尤晓燕生产的仅售15元，口味差不多，包装也看上去差不多。“那段时间，厂里蛋糕师傅都跑光了，跑了还抱怨：每天就只会打枣泥糕，学不到新东西了。”尤晓燕说。
有人“义正辞严”，认为山寨也没啥不好的，让藏在菜市场或限定在某座城市的老字号和小众食品，走出深闺，打响了“品牌”，还让一些老字号的“老味道”保留了下来，大家都受益。
但“山寨”之下，很快恶性竞争开始了，零食店为了留住客人需要不断推陈出新，最好每周一三五都要有新的“网红爆款”；可哪来这么多新品，代购们和供应商们绞尽脑汁，不断“创新”，产品越来越多，可是能经得起市场检验的却越来越少。看起来“网红食品”琳琅满目，可如奶油小方、蝴蝶酥和酱鸭膀那种“经典”，再难出现。
尤晓燕说起曾经在市场上火过的“脏脏包”，“正版”用的是真材实料好面包，巧克力是纯巧克力。可一经“山寨”，面团看起来像馒头，巧克力用了代脂巧克力。“正版”卖15元，市场上“同款”有10元的，甚至还有5元的。于是，脏脏包在无锡流行了大概两三个月，销声匿迹。
无锡一家零食店内的网红奶茶。 孔令君 摄
月月对“营销软文”的变化作了个对比：以前她卖货，只在朋友圈发一句“光明村酱鸭膀，优惠价××元”，并附图一张，如今的网红商品介绍动辄“触及灵魂”，但图片仅供参考。她说，“吃货的美好愿望”，不跑到弄堂和门店里去吃，仅凭网络图片“生造”出来的网红零食，能行吗？
网络发达、交通便捷，以前长三角城市群内的信息差如今几乎没有了，各地监管日益严格，一些没有资质的“小作坊产品”越来越难上台面了，长三角的零食圈内部，也纷纷意识到，一定要转型。
尤晓燕开始减少蛋糕厂的产品数量，专注研发，想要打出自己的蛋糕品牌。说起5年前自己研发出的“天使奶棒”，她的语气很是自豪：“面包里放的是我们特调的冰激凌馅，推出后火了一年半。”月月则翻出一条老客户最近发来的微信：“还是很怀念当初的奶茶。”为那款奶茶，月月精挑细选了两种茶叶，费了很多心思。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月月为化名）
无锡金桥副食品批发市场一景。 孔令君 摄
栏目主编：孔令君
本文作者：孔令君 于量
文字编辑：孔令君
题图来源：孔令君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