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学人艺术书店为何改成以他命名?日军说这个实业家抗日情绪强烈,儿子还研制战斗机

从咖啡美食、沙龙讲座,到艺术展览、创意市集,这个多功能的白色调空间却是一家大学实体书店。25日,成立于1997年的上海学人艺术书店以新的名字“文绮书店”,历经一年半工程期,完成升级改造、正式开门迎客。

为什么叫“文绮”?这家坐落于东华大学出版社、定位于时尚创意型的书店,却与一个硬核的纺织实业家、教育家连在一起,他就是诸文绮。作为近代色织工业先驱者,诸文绮不仅兴办纺织、金融等实业,还创建文绮染织专科学校与文绮中学,而文绮染织专科学校便是东华大学前身学校之一。

在东华大学档案馆,珍藏着一幅诸文绮后人捐赠的80余年老油画,画中人物正是文绮染织专科学校创办人诸文绮。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发现,在1949年留下的一份校歌歌词上,最后一句正是:“今日是科学猛进的时代,愿同学相切磋而业进,庙泾港边机织声扬,文绮染织与日俱进!”

【巴拿马博览会斩获特等奖破垄断】

诸文绮,名人龙,原籍江苏武进,生于上海。早年留学日本,考入名古屋高等工业学校攻读化学,并获上海县官费资助,在此期间加入同盟会。学成归国后,经清政府留学生考试,被授予进士头衔。

“他不是为了留学而留学,而是为了打破帝国主义的垄断才去的。”诸氏家属们追忆。目睹纺织品市场上洋货充斥,老百姓生活所需的丝光线无法生产,只能向日商洋行订购,诸文绮深为忧虑。1911年他任江苏省立工业学校教员时,就边教学边研究,潜心设计出棉线丝光机,进而试制成功丝光线。

1913年,他创办启明丝光染厂。据《申报》记载,“营业数目最初一、二年不过数万元,其后逐渐发达。至去年底(1917年)结算已超过百万元。”次年,他向北洋政府申请到专利五年使用“双童牌”注册商标。之后,双童牌丝光线产品在巴拿马博览会上斩获特等奖,声誉鹊起,也彻底打破了国外垄断,供不应求,远销南洋。

正当诸文绮兴办实业声誉日隆时,战火纷飞,国难当头。他毅然决定将毕生积蓄投入教育事业,1936年在闵行镇东、黄浦江边拓地30余亩,经多方筹备,文绮染织专科学校获准立案,计划招生开学。因抗战爆发,未及开课校舍就被日军占为宪兵队司令部。

日军军部曾编写一本“《支那工商名人录》”,其中记有“虽为日本留学生,但抗日情绪强烈”等语句。“九一八”事变后,诸文绮积极参加抵制日货、提倡国货运动;“一二八”淞沪抗战后,诸文绮带头捐款救济战区难民,不遗余力开展劝募活动。

时值十九路军在沪抗日,诸文绮以工商企业家身份组织并亲临一线慰劳十九路军,还把私人代步的轿车和工厂新购置的福特牌大卡车送至驻军司令部,捐作部队运输工具。他曾道:“如果亡国,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诸文绮为毕业生题字“信、勤”

【蓝布衫步行赴会不可能是vip】

“再难不能难教育,老师的钱一分不能拖。”事实上,抗战胜利后,诸文绮便集中财力,恢复学校,文绮染织专科学校1946年秋又告落成开学,学制三年。他还于1947年创建文绮高级中学,上海解放后发展为闵行中学。这也是当时闵行地区唯一的高中及专科学校。1950年,文绮染织专科学校并入私立上海纺织工学院。至1951年,“30岁”的中国共产党创办了新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纺织高等学府——华东纺织工学院,华纺创建时又并入文绮。

“到现在我们留下的照片里,他还是布鞋,普普通通的,那时以他的财力可以穿最洋气的衣服。”诸文绮之孙诸慎裕回忆道。诸家家风淳厚,他家业虽丰,却穿长衫布鞋,出行只要距离不远,就以步当车。有一次,诸文绮去开会,因其一身朴素的蓝布衫加之步行前来,门卫死活不让他进,断言他不可能是vip要客。

诸文绮常常告诫子女:“我的资产将全数用来办教育,你们要学会自力更生,有饭吃饭,没饭喝粥。”诸文绮之子诸尚义在自己家中负责洗碗,橡胶手套破了也不会马上扔掉,而是把旧的套在新的上面,以延长其使用寿命。

值得一提的是,诸尚义曾是知名飞机设计师,参与研制二战中让日军胆寒的“黑寡妇”战斗机。“我本来在大同大学念了两年电子工程,父亲说中国没有航天工程,你要到美国去学,我就去了。”忆及父亲,年逾九旬的诸尚义曾说,“我是他的儿子,也要做个像他那样的人。”虽然他毕业后因太平洋战争滞留美国,但自己参与设计的战斗机在抗战期间与中国空军并肩作战,也算了却了父亲夙愿。

汪伪时期,日本方面曾用重金利诱其出任汪伪政府总商会理事长,诸文绮拒绝接受,被迫避居香港。他转道重庆与早已在沪认识的周恩来接头,在其领导下参加主张抗日的民主建国会筹建活动,并按月垫付活动经费。1946年,诸文绮加入民主建国会。因白色恐怖,1948年他和上海工商界民主人士章乃器、包达三等人,经中共党组织安排从香港到北平。上海解放后,返沪任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筹备委员,1950年定居香港经营家庭农场。至1962年,患病逝世,终年76岁。

【从捐66架战斗机到下岗女工当空嫂】

与文绮书店一同揭幕的还有“百年纺织 世纪回眸——上海纺织工业历史影像展”,诸文绮的故事正是其中一页。

有意思的是,展览联合主办方上海纺织博物馆,正在澳门路150号著名的申新纺织第九厂厂址上。从纺织工业的发端、母亲工业的崛起、支柱产业的辉煌、二次创业的成就、科技时尚的未来到纺织教育的历程,一张张老照片、一件件实物,可以一观上海纺织工业的百年发展。

1931年4月,荣宗敬购买三新纱厂(原上海机器织布局),初时仍在原址租地生产,成立了申新纺织第九厂。后来迁往今天的上海纺织博物馆所在地,占地面积60亩,抵押巨款建造厂房,成为中国民族纺织工业最大企业集团。2009年1月7日,博物馆在这片原址上建成开馆。

据统计,1930年时,上海产业工人28.5万人,其中纺织行业达20万人。至上海解放时,共有纺织企业4552家,占全国47.23%,号称“半壁江山”。

像诸文绮这代人一样,纺织人的血脉里一直流淌着“红”。影像展上呈现,1950 年,华纺局响应国家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号召,向17家国营棉纺厂发出突击增产的指示,至11月30日完成41542件棉纱的增产任务。至1951年,华纺局和中国纺织工会上海市委员会发出《关于执行抗美援朝总会“六一”号召,节约捐献飞机大炮》的通知。当年12月底,局属各厂捐献人民币148万元,66架战斗机。

当然,正如那首诸文绮学校的校歌所唱“科学猛进、与日俱进”,进入20世纪90年代,由于历史原因和城市定位需要,上海纺织“壮士断臂”,实施战略转移,开始了第二次创业,重新构筑三大支柱产业,大力推进品牌战略。其中一个标志性的影像正是1995 年18位下岗纺织女工成为上海航空公司首批“空嫂”。此举产生社会效应,使更多的纺织女工走上了商业、巴士、地铁等再就业岗位。

经历一个发展、调整、转型的历程,昔日的母亲工业开始从传统走向现代,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走“科技与时尚”的高端纺织发展之路,以全新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全场58张老照片、25本图书,时间跨度150年的纪念堂——以诸文绮等为代表的上海纺织人积极兴办纺织教育,努力振兴民族工业,成为实业救国典范。后浪接前浪,上海大纺织业一直冲在潮头。

栏目主编:徐瑞哲

本文作者:徐瑞哲

文字编辑:徐瑞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