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起来!前进!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上海发出了抗日救亡的民族强音。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解放日报“抗战•上海寻迹”报道组兵分多路,从不同视角寻找上海抗战印迹。我们寻访的第二路,寻找当年那些鼓舞人心的文艺作品诞生之处,访问文化名人抗战期间在上海奔走的人生轨迹,回望上海民众在民族危亡之时万众一心的觉醒。
上海溧阳路瑞康里92号,是新民晚报社老社长赵超构生活了半辈子的住所,《虹口区志》和《虹口文化志》因此都收录有“赵超构”条目。
今天,这个地址不仅是一名新闻记者“一笔曾当百万师”的传奇注脚,更是后来者触摸一个时代报人风骨的精神灯塔。
而赵超构与上海的交集,其实远早于瑞康里。
大学时代走上“韬奋的路子”
上世纪30年代初,上海。
一位署名“赵景熹”的大学生,给他中国公学的老师刘秉麟写了一封不到200字的手札。信中期望,自己写的介绍国外经济最新学说的书稿,能在刘老师兼任编辑的商务印书馆刊行。
相关研究显示,“赵景熹”正是我国杰出的新闻工作者、著名社会活动家和杂文家、新民晚报社原社长赵超构的学名。这封写在活页练习簿上的短札,是目前已发现的赵超构存世最早的信函。
赵超构学生时代手札,收入《赵超构手迹辑存》。受访者供图
数十年研究赵超构的学者富晓春,与赵超构的女婿陈舜胜一道,根据其大学时代的履历行迹分析,这封手札的写作时间应该是在1932年。当时,上海“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赵超构就读的中国公学校舍遭到日军炮火炸毁,被迫延期开学,他只得“流离沪上”。
之后,赵超构本人再未提及此事。刘秉麟后来有没有给赵超构回信?信中所提“《推克诺克拉西》一稿”下落如何?这些问题,目前都尚未有答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封信是那个时局动荡的年代,青年赵超构在上海出租屋内笔耕不辍、广泛投稿的真实写照。据考证,直到1934年大学毕业任南京《朝报》编辑,这段时间赵超构在《申报》《银行周报》《工商半月刊》等多家报刊发表文章,学着他的偶像邹韬奋,走上了新闻的道路。
赵超构晚年回忆,自己“乱读书、读杂书、跑书店”的习惯,是从文成老家到温州念书时养成的。求学上海前,他已开始订阅《时事新报》,还有商务印书馆的《学生杂志》《小说月报》和《东方杂志》。正是由于这个习惯,他接触到一些新文化,接触到一些“第一次大革命前夜的风风雨雨”,少年的爱国心因此被唤醒。“五卅”惨案后,他和许多同学脱离了当时就读的教会学校,上街游行、抵制日货,从此彻底丢掉了“在洋大人鼻息下找‘铁饭碗’的可耻的念头”。
12年以后,写信投稿的大学生赵景熹成长为《新民报》主笔赵超构,发表了通讯集《延安一月》,轰动一时,洛阳纸贵。
《延安一月》初版本。李铭珅 摄 受访者供图
阴差阳错进入“中外记者参观团”
赵超构写《延安一月》,始于偶然。
1944年,为缓和国共双方的紧张气氛,一批驻重庆的外国记者提出要访问延安。与此同时,中国共产党的抗战主张和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发展状况,也受到多方关注。国内外压力之下,国民党当局最终同意组织一个“中外记者参观团”前往边区。
在这个“参观团”里,《新民报》得到一个采访名额。该报最初选派的是采访部主任浦熙修,但因其与中共方面关系密切,被国民党当局找借口拒绝了。第二个人选是“三张”之首、当时已颇有名气的张恨水,不料临行前他家中有事,也不能去。报社这才改派了年轻的赵超构。赵超构当时资历不算深,性格内向,自小由于耳疾听力不佳,温州口音又不大好懂。对国民党当局来说,这倒不失为一个满意的人选。
当年5月17日,“参观团”从重庆出发,6月9日抵达延安。
1944年6月,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与中外记者合影,后左九为赵超构。收入《报人赵超构》。受访者供图
6月12日,赵超构第一次见到毛泽东。“一套毛呢制服,显见已是陈旧的了”“然而,态度儒雅,音节清楚,词令的安排恰当而有条理”。当晚看戏,工作人员招呼大家从第二排坐起。赵超构因耳疾没听见,坐在了第一排,不久发现毛泽东在他的右边并肩坐下。他有点局促,但立刻便觉坦然了,因为此时毛泽东是一位“殷勤的主人”,让烟让茶,老朋友似地谈话。这些情景,他都写进了后来的《延安一月》。
一个多月的行程中,赵超构不仅访问了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国共产党领导人,还采访了丁玲、艾青、范文澜、艾思奇等文化人物。《延安一月》在《新民报》连载,开始每天只刊登七八百字,后应读者要求,增加到两千多字,持续81天。
“一个聋甏记者捅了个大娄子”
当年11月,《延安一月》结集出版。《新民报》老板陈铭德在书首《关于“延安一月”》中说,作者“对于延安事物,虽然有时是介绍,有时是批评,但自始至终,看不到一句话是离开国民的公正观点的”,认为“忠于他的记者责任”。张恨水也在该书序言中透露,赵超构事先与他商量过“应当取一个什么态度”,自己提供的意见是“观察最好一切客观”,并表示“我很欣羡我们的意见,大体不谋而合”。十多万字的记录,以一名新闻记者的独立思考,向国统区读者展现了陕甘宁边区的面貌,让人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延安,一个“新社会的试验区”。
1944年,赵超构在延安。收入《报人赵超构》。受访者供图
2024年,上海一场名为“林放不老”的赵超构手迹特展中,《延安一月》重庆初版、再版、三版、成都印再版、上海版、日译版六个版本,齐聚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80年后再读《延安一月》,策展人、新民晚报高级编辑李天扬依然感慨“精彩极了”。他认为,此书的价值在于它在特殊的历史环境下不仅“写出来”,还能“发出来”。为了应付国民党的新闻检查,赵超构在写作上也颇费了心思。
根据这些版本,《延安一月》刚面世时几乎过一个月就加印一个版,畅销程度可见一斑。富晓春告诉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当时各地甚至出现了书商竞相盗版、读者手抄油印的情况。
毛泽东评价,“在重庆这个地方发表这样的文章,作者的胆识是可贵的”。周恩来称《延安一月》为“中国记者写的《西行漫记》”。而在国民党当局内部,《延安一月》同样引发震动,有人惊呼“一个聋甏记者捅了个大娄子”。该书一度被国民党列为禁书。
影响一代热血青年
受到《延安一月》感召的,还有一批又一批迷茫中的热血青年。
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当年14岁,他读完《延安一月》,感到“仿佛打开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叶圣陶长子叶至善在回忆录《父亲长长的一生》中写道:
“当时市面上最畅销的新书是《延安一月》,赵超构先生以重庆《新民报》记者的身份,去访问了一个月回来写的。我们家一听说就买了一本,除了祖母和三午,都读过了。如今至诚‘远游’有了眉目,又都重读了一两遍,至诚不久就要到这个崭新而陌生的环境中去了,他将要学些什么做些什么呢?总之是难以描摹的别一个世界。二月廿一,父亲带回来一本浏阳纸印的《延安一月》,说是赵超构先生送给他的,给了至诚作为远游的纪念。”文中的三午,是叶至善的儿子,当时只有3岁。至诚,是叶圣陶次子叶至诚,当年已有奔赴解放区的想法。
循着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周祯伟的这个发现,李天扬在《叶圣陶日记》查到了1945年2月21日与赵超构等人聚餐的记录:
“赵超构为《新民报》记者,去年往访延安,其所著《延安一月》,近颇为人传诵也。慕名已久,得会甚欢,承赠余浏阳纸本之《延安一月》一册,较前所见者清楚得多。”再次印证了《延安一月》“市面上最畅销”的盛况。
那时的延安,成为进步青年心中的一盏明灯。即便无法亲身前往,很多人正是通过赵超构这本书,了解他们向往的延安。
放不下笔也不愿放笔
1946年,因抗战分离了整整八年的赵超构一家,终于在上海团聚。
这一年,《新民报》上海版创刊,后为《新民晚报》,赵超构任总编辑,从此与上海深度结缘。
赵超构全家福。前排左起:赵超构、赵刘芭、刘化丁;后排左起:赵东戬、赵静男、赵东戡。摄于上世纪60年代。收入《赵超构手迹辑存》。受访者供图
也是在这一年,赵超构迁入虹口区瑞康里。曾任《新民晚报》的副总编辑张林岚,在《赵超构传》记述了这套“一楼一底一亭子间”的石库门房子,赵超构的卧室兼书斋只有大约十平方米,一次陈望道来访,吃惊道:“你们这楼梯,既狭且陡,一不小心要摔下去的。”
然而赵超构在这里一住42年。他后来“为百姓分忧,与百姓同乐”的办报思想,他数百万字“说真话、贴近社会生活”的林放杂文,影响了几代报人和读者。不论是战火纷飞,还是改革兴起,他始终秉持新闻人的初心,站在时代的潮头不倦书写。正如他一次接受采访时所说:“真正的记者,不到生命的终点,是放不下笔也不愿放笔的。”
从这个意义上看,34岁的赵超构远离家乡、分别妻儿,在特殊的历史洪流中写就《延安一月》,绝非偶然。
“林放不老”展“未晚谈”展区,墙上为赵超构“说真话”手迹。李铭珅 摄 受访者供图
原标题:《每月加印一版!这本市面上最畅销的书,曾被国民党列入“禁书”》
栏目主编:简工博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刘璐 王闲乐
题图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