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 上观号 > > 文章详情

新刊 | 潘 丽: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转自: 2026-09-24 17:30:00

文/潘  丽

原刊于《书城》2026年9月号

何藩

(1931—2016)

何藩(Fan Ho)逝世已十年。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傍晚,我在上海收到香港摄影师吴家如发来的消息:何藩在美国病逝。我应该是最后一位给他做专访的中文记者,家如是那次采访的摄影师。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何藩赴港,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回到香港。那一年他八十三岁,精神很不错,接连两天参加高强度工作。二十九日那天,他穿一套深色暗条纹的西装,内搭马甲、一条色彩飘逸的印花领带,黑色的皮鞋看着很舒适。面孔小,是适合出镜的“巴掌脸”,手脚也小巧,是江南人的骨骼。那日,何藩的女儿女婿也来到活动现场。女儿头发花白,面孔白皙光洁,让人不禁想起当年何藩在邵氏做场记,因生得白净,被请去演唐僧。

在我二十年的采访生涯中,从未有一人让我觉得舍不得、时间太少:总共不到半小时的两次交谈,何藩的言语可谓字字珠玑——也成了这位大师留给中文世界的宝贵资料。

文学梦

那次采访,何藩和我讲,他迷恋特吕弗、费里尼、伯格曼那样的人,做梦都想做艺术电影。八十三岁的老人,用了迷恋(obsession)这个词儿。这句话在我心里回响了十余年。是迷恋、渴望成为那样的人,一种纯粹的、强烈的精神及审美追求推动着一个人的一生。迷恋即神化,他将这些大师奉为神,在走向神的过程中,他也拥有了神性。

何藩的摄影实践开启于青少年时期。十四岁生日时,父亲送他一台相机,这一年他用这台相机拿了生平的第一个摄影奖——一张在黄浦江边有落日、舢舨小船靠码头的照片。获奖让何藩受到了鼓励,由此从“拍着玩玩”进入了自觉的创作。四年后,何藩随家人离开上海迁居香港,大学读的是新亚书院文学系。我俩最后的交谈,便是关于这段求学经历。在中环的石板街酒店,参加完签售的何藩,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休息,“当时唐君毅看上了我,希望我转哲学系,可我实在太迷文学了,没有接受他的邀请。后来有人说我很笨,唐先生很严格、很少收学生”。

前几日,在查阅何藩资料时,我才得知,何藩拿起相机走向街头的契机竟然是头痛:

我喜欢各类写作,特别是小说。但是突然有一天,我不能继续学习了。因为偏头痛的不愈我无法阅读,医生也无计可施。我发现唯一能缓解头疼的办法就是上街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为了不那么无聊,我就拍点照片打发时间。(澎湃新闻,2017年7月3日)

摄影对于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二十世纪中叶便携式相机普及,肉身与相机的同步移动让街拍成为可能,人们通过镜头照见了世界、照见了自己,也照见了神性。摄影疏解了这位沉迷文学的少年的头痛,也将他带入创作的自由之境。差不多同一时期,同样的Rolleiflex双反相机,也将一心想逃逸父亲光环、逃离“人场”控制的周海婴解救;将隐身于纽约都市的保姆薇薇安·迈尔(Vivian Maier)救赎。身处不同城市的他们拿起相机,走向街头,用各自的眼睛和灵魂观看并记录人间。

挚爱文学的何藩,熟读中国古诗和各国名著。二〇一四年的那次读者分享,何藩重点介绍的两件作品均与古诗有关。一幅是新作《勿忘我》(Forget Me Not):一张少女的脸庞,同时叠加着废弃的楼房、劳作的人、荒芜的工地,几层空间在同一平面呈现,让画面拥有了电影质感及史诗般的壮阔。这是何藩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拍摄的旧底片进行的再创作,并于二〇一二年经过二次曝光获得类似于电影蒙太奇的梦幻效果。另一幅是旧作《日暮途远》(As Evening Hurries By):海岸边,干净空阔的街道,后方的建筑反射着夕阳的光亮,画面正中是一位车夫。《勿忘我》的创作灵感来自唐朝陈陶的《陇西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日暮途远》则来自南北朝庾信的《哀江南赋》:“日暮途远,人间何世。”

《勿忘我》

(Forget Me Not)

采访都有个“扣子”,一个打动对方的瞬间。那次的“扣子”便是唐诗。采访前,我在AO Vertical画廊展览现场,看到了几张摄影与书法结合的作品。其中一幅作品以书法为主体,漂亮的草书写着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下方是影影绰绰的白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两句是我中学时看闲书时看到的,一直很喜欢,我把感受告诉何藩,他很欣喜:“我非常感激有人欣赏我的那个想法。”

何藩会讲普通话、广东话、英语。那两日,他在工作场合及日常沟通时讲广东话(偶尔夹些英文),与经纪人讲英文,而我是唯一讲普通话的,或许也是近期唯一与他聊古诗的。杜甫的这两句诗所传达的况味是何藩所理解的人生,他讲自己对人生的认识一直比较悲观;他最钟意《日暮途远》,也是因为这张最接近他想追求的艺术境界——不是喜剧的、热闹的,而是悲剧的、苍凉寂静的。他说:“如果有一张照片可以留存到后世,那这张是唯一的可能性、唯一的机会。”

《日暮途远》

(As Evening Hurries By)

显然,何藩低估了自己,被后世记住和传颂的不只这张,而是他所有的创造,是他构建的整个美学世界。二〇二三年的影片《无名》中,导演程耳就以镜头语言向何藩致敬,在片中的香港故事里,程耳几乎复刻了何藩的作品《喜相逢》——一个楼梯的场景。与何藩一样,程耳也偏爱对称、几何的构图;与何藩一样,程耳也迷恋文学,并相信文学的功能:

所有的交流都离不开文学。很难想象缺乏文学教养的电影是怎样的。文学不仅是一种表述方式,也是我的人生底色。大家评价我的电影,说画面、表演、构图,我仍然认为所有的基础都是文学。如果说我的作品有一点特别,那一定是由文学带来的。

“人生在世不称意”

这张《日暮途远》也是开启何藩电影梦的关键。那天,何藩非常细腻地描述了这张作品,说到动情处还配上了拟声词。

你注意,(相片)后面有一条白浪,好静的世界,苍凉的世界,有一种庄严感,我能听到白浪拍岸的声音,嚓——嚓。这也是后来我为何要去做电影导演,我想音跟画放在一起。但后来很多的遭遇,使我觉得,还是拍照比较能自我表现。

可是,事与愿违。当时香港电影业的环境,并不能支持他的艺术梦,反倒利用他的摄影才华和高超的审美让其拍风月片。提起这段,即使已是人生暮年,何藩讲述时仍难掩情绪,听得出很是伤心委屈。

香港那个时候,金钱挂帅,票房为主,衣食父母是票房,老板会根据票房好坏,给我们压力。受票房压力,只能拍商业片,让我接受商业片的邀请。一个艺术工作者没有了创作自由,就变得行尸走肉,没有灵魂了,我受不了。老板很聪明,利用我在摄影方面的基础,叫我拍艳情片。当时刚巧香港流行情色电影、风月电影,我就适逢其会,接拍了超过十部。那时我是第一个三级片中的千万(票房)导演,但我觉得那并不是功劳——那只是画面把人拍得美感、性感——这算什么玩意儿?!我内心根本就不想,那完全是食性逼人、环境逼人。

那次展览,还有一件作品写着李白的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上一句可以说是何藩的心境,下一句则是他的向往。可惜,只能向往。何藩明白,他在现实中根本无法做到洒脱自由“散发弄扁舟”——“这样做只能自我毁灭,在商业市场,你不能生存”。

何藩一心想成为特吕弗、费里尼、伯格曼那样的人,去拍艺术电影。在现实的夹缝里,他一直没有放弃努力。一九七〇年拍摄的实验电影《离》,荣获英国班伯里国际影展最佳电影奖,他因此收到香港之外的艺术片拍摄邀约。一九七五年艺术片《昨夜星辰昨夜风》获得成功,并被中国台湾电影资料馆收藏。“昨夜星辰昨夜风”是李商隐的诗句,电影取材自何藩钟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相比于金钱挂帅的香港,彼时的台北让一心想做艺术的何藩得到了安慰和喘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经摄影大师郎静山推荐,何藩获当地颁发的“优秀华侨新人奖”,之后受聘担任台北、台中等地十二所大学的客座教授。他说:

这三年(1982—1985)我没有拍电影,在台北等地的大学教摄影与电影。我非常享受作为一个学者的经历,教学相长,还认识了很多很有朝气、很有理想的年轻人,把我从事电影跟摄影的经验体会告诉他们。我并非满腹经纶,也没念过电影和摄影的学校,全凭自己寻出一条路。我只讲真的东西,那时(课堂)角落楼梯间都坐满了人,我上课常常超过时间。他们欣赏我的坦诚,对我很爱护。

一九九五年,何藩离开香港移居美国,原因是“拍三级片的名声,让家人受累”。何藩夫人是赞育医院(香港著名的产科医院)的院长,享有极高的社会声誉。他俩在保罗书院(高中)读书时相识。到美国后,何藩收到好莱坞的拍片邀约,拍三级片,何藩拒绝。

在二〇一四年的那篇报道中,我将何藩称作“被遮蔽的大师”。他经历着才华与声誉的倒错、时代的倒错。虽然这一生不算寂寂无名,也拿过数百项摄影大奖,但直到耄耋之年,他一生的挚爱和追求才得到世人的赞誉。我那时也是年轻气盛,在文章里替他鸣不平,认为他值得一个美术馆级别的展览。

因为拍三级片受够了冷言冷语,心灰意冷,他不得已离开故土家园。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业界和大众看到了何藩电影的艺术价值,这亦是时代与认知的倒错。

经历否定和打压,何藩对认同格外珍视。何藩讲,他一直很感恩一位新闻界的朋友。一九九四年,何藩受邀担任台湾金马奖评审,有人当他面讲:“三级片导演也来参评,有没有搞错。”那位朋友当场反驳:“你才搞错,你以为金马奖有眼无珠吗?你把它定型为三级片,你不想想他的血泪,他才不要做三级片呢。”二〇一四年,一位也讲普通话的记者告诉何藩,他的《浮世风情绘》在北京电影学院被拿来做教材,张艺谋也觉得这部好——这些并不新的消息,却是何藩头一回听到,他很感动:“他们认为你的镜头、电影美学不是三不三级的问题,就是纯粹好坏的问题,是电影艺术的问题。”

好脾气的人 悲悯的人

“也从来没见过脾气那么好的导演,他从不发火,温温吞吞,公司给什么拍什么,一到了现场,他就活着。”蔡澜曾这样评价他。

何藩是很好脾气的人,对谁都很好。那两天接连办了两场签售会,每场都持续四个多小时,先做读者分享,然后新书签名。何藩很有耐心,一本一本地签名、写赠语,可谓有求必应。

二〇一四年的那次采访,画廊原本仅安排十五分钟,何藩兴致很浓,就一直聊着,大概到了二十分钟时,经纪人想结束采访,便用关心的口吻问何藩:“Are you ok?”(你还好吗?)何藩摇摇手,提高了嗓门:“This is my passion,this is my life.”(这是我的激情,我的人生。)还替我解围:“她很好,她是做了功课来的。”

时隔多年,我一直在思考:何藩作品的特殊价值是什么?美学层面当然是出众的,但不止美学。作为中产阶层,何藩用镜头照见了劳动阶层并记录了他们,那些扛包的苦力、渔夫、车夫、手艺人、街头小贩、城市职员……出生于工人阶层家庭的法国哲学家迪迪埃· 埃里蓬(Didier Eribon)曾谈及工人阶级的文化塑形之难——关于劳工运动和集体动员的记录是有的,但关于工人阶级的个性记录却很少,因为工人缺乏记录的能力,比如写回忆录。

将镜头对准工人阶级,这一照见和记录是伟大的。这一点,我也是前阵子看薇薇安·迈尔在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的影像展时才想明白的。身为工人阶级的薇薇安·迈尔最好的作品就是她的自拍,最好的叙事就是她自己。

何藩走上街头,看到人,看到了活着的欢欣与艰难。自二十多岁进入系统性的拍摄创作以来,他便自觉地进入创作理论的思索,将实践时的体验和感悟,将那些心性、直觉理论化。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在《海光》半月刊持续撰写关于街头摄影的文章,一九五八年这些文章集结成《街头摄影丛谈》出版。何藩认为,摄影很重要的就是真善美,其中善是关于同情心和悲天悯人的。他始终坚信众生平等,对劳工、小市民阶层抱有同情和关怀。谈及作品《日暮途远》,他会共情主人公,“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很疲乏地推着三轮车回家。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前途茫茫,不晓得明天三餐怎么样”。参加新书见面会,面对台下的热情,他会说“不要fans要friends”,因为粉丝不是平等的关系。

《街头摄影丛谈》

何藩 著

香港人出版2025年版

当年读文学系时,读到“日暮途远,人间何世”这句,他的眼泪就落下来。我问何藩,这样的悲悯情怀来自哪里?是受信奉佛教的母亲影响吗?何藩说,这似乎是天生的,本性如此。

为什么人要这样不平等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外就说我是(在讲)humanity(人道主义),父母亲没有教我一定要humanity,可能是我喜欢文学。雨果《悲惨世界》里,贫苦、苦难的小市民,(他们)艰苦的生活,有点像五六十年代香港的人——在艰苦的环境里求存,迎难而上,不畏艰辛,在奋斗、在挣扎,可是充满了尊严。海明威有一句名句,man can be destroyed,but never defeated(你可以毁灭我,可是不能打败我)。香港人五六十年代草根阶层、贫苦大众就有这种精神。

这份悲悯、对人性的观照,从他的作品能看得到,身边的人也能看到。与何藩共事过的导演吴宇森在何藩逝世一周年之际著文纪念:“以往的人是很怀旧的,人与人之间互相关怀,帮助别人也帮助自己;恻隐之心大部分都有,在患难时刻,在社会上下都弥漫着一种重情重义的氛围;在文化沙漠年轻人追求文学,各个行业在杂乱无章中寻求改变、创新……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重见人类间的温馨、善良、美丽和单纯。”

后记

二〇一四年,我的那篇何藩的独家采访发表后,香港风情与风月片成了流量标签,这篇报道被不断洗稿,成了散落在互联网中的失真碎片。

时隔十二年,当我试着再次着笔,却发现原本清晰的记忆成了模糊的斑点、低像素的相片。我找到此前的采访资料,并在互联网上搜索当时的印记,直到看到一张当天AO Vertical画廊天台的有何藩的大合影,过往细节才逐渐清晰。

我对何藩是抱有感情的。何藩讲,悲悯之心是上天对他的恩赐;那么此次采访,也是上天对我的恩赐。这些年,我时常想起他,想起当天的情境、他的话,尤其是低谷时。形容他是光,并不夸张。我们最后的交谈,止于唐君毅,止于比利时经纪人的粗暴打断,这很可惜。

二〇一四年的那次采访是很多偶然性促成的结果。那一年中秋节假期,我从广州的报业总部回到上海,是偶然;在上海看到何藩的作品,是偶然;采访最终得以完成,更是偶然。十月,画廊与我约定了采访日期,但并未敲定具体采访时间。十一月二十八日一早,我从广州市区出发去火车站,却因缺乏生活经验,在早高峰拥挤的地铁上被小偷精准相中,窃走手机。身旁的乘客等小偷下车后,方才提醒我,包开了。抵港后立马买手机、电话卡,整晚在酒店查资料——繁体字网页关于何藩的信息比简体网页的要多。

二十九日上午,我来到柴湾的展览现场。何藩一直忙着签售,一本接一本,我和摄影师从上午等到下午,眼看天黑了。我找画廊工作人员沟通,对方面露难色说:时间太紧,要么取消采访。我说,我可以再等等。

摄影师家如是香港本地的女孩,很年轻,曾在我们报业集团实习过。我俩在画廊里面等闷了,就出来等,顺便商量对策。我说,我不能放弃,来一趟不容易。家如表示,她会陪我。外面挺冷,天阴,海风有点大,间或飘起细雨,我俩就在大厦之间的缝隙里等。很感谢家如,她的坚定陪伴让我坚持,那些零星的、人类之间的交谈,也填补了难挨的等待时光。

等到最后一波签售完毕,画廊的工作人员跑来告知:可以在晚餐后采访,给我们十五分钟。晚餐就在画廊所在大厦的顶层,一个类似家的地方,有厨房、客厅。画廊老板嘱咐煮饭阿姨,把菜煮得比平日烂一些。其实,那整栋楼都是这位画廊老板的,一楼是书店,上面是印刷车间,而楼道做了画廊——看展,需要一层层走楼梯。这间画廊于二〇一七年关闭。

他们一行人用餐时,我和摄影师等在外面,待晚餐结束后,方才入座采访。采访顺利完成,我看到画廊工作人员收拾餐桌,出于本能也是感谢,便上前帮忙,家如看到也立马加入。这亦是让我感念她的地方。合作的默契是很难得的,不仅是专业对专业,更是人对人。

何藩出身富裕家庭,却对劳工阶层抱有深厚感情。我想,那次采访也是一种命定吧,劳动阶层的互相照见。我对何藩的感情与理解,是随着年岁增长一点点加深的。采访那年,我对摄影艺术、对人生、对人性都知之甚少。人到中年后,我也进入了自洽式的自我陈述。就像何藩在理解自己从摄影转向电影的人生转变时,找到了布列松这面镜子。“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发现,原来他从前跟我遭遇完全一样。他也是做摄影,可更爱电影,一心想着必须要做导演;结果做导演后呢,发现不大合适他的性格。所以他后来就全力离开了电影,去做摄影。”

这篇文章写得很慢。作为记者和评论人,我习惯隐身,隐身于人物和作品之后。讲述自己,显得艰难。稿子是一月答应写的,一直拖到六月。正式开写前,无意刷到香港媒体纪念何藩逝世十年的文章,才惊觉“巧合”。或许是阴沉的梅雨天,让久违的头痛发作。当我看到何藩因头痛而选择了摄影,也是一惊:想起自己也是大学时因头痛遇到了艺术——在画册和影像里放松头脑。

回溯这一生,何藩相信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那天,我问他可有信仰。他讲:“我没有信仰宗教,可我相信世界上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你说他神也好,上帝也好,上天也好,老天也好,造物者也好,都是导人向上的。我是相信这一种冥冥中的力量。我离开香港,打破我的导演大师梦,但上天给我另一种回馈、鼓励。这一生,我坚持的是:不要做坏事,忠诚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