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家胡江平在北大物理学院开学典礼上的发言
——以及哲学家白彤东啰嗦的感言
一、哲学家白彤东啰嗦的感言
胡江平是我的大学亲同学。在同学群里分享的这个发言中，他说，“做校友代表发言，我很怕被老同学们笑话”，因为“北大人不太愿意被代表”。但我要说，能被他代表，我很荣幸，也很高兴，因为这是我看到的最简洁、最清晰、最幽默、最有科学精神和人文情怀的开学致辞之一。在北大，想害一个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当众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现在我已经成功地把老同学捧杀了。
我们上大学那年，北大恢复高考以后唯一一次大幅度缩减招生，北大物理系在北京招7名学生，我高考成绩第7，但第8名物理竞赛得过奖，把我淘汰到了第二志愿的技术物理系核物理专业。不过后来想想，我特别感激那名同学，因为跟物理系那帮国际上拿过各种奖、上北大之前就把高数和普通物理都学过的牲口一起，我不一定能活下来，即使活下来，也不能不务正业去听那么多其他专业的课，尤其是我想将来从事的哲学方面的课程。
我总跟别人说，我当年学物理，就是想将来做科学哲学。这是实话。但是，上了大学，也让我迅速意识到，即使我决定继续做物理，我最多就是一个平庸的物理学工作者。让我很快意识到这点的，就是胡江平这样的同学。我可以努力搞明白物理理论的细节，但是缺乏对其背后直观的和图像式的了解。物理学上有成就的人，在能干技术活的同时，最关键的就是有那种简单直观的图像，就像爱因斯坦的电梯思想实验。否则，你最多就只能是一个匠人。我很早就意识到，这位眼睛大大的（虽然好像并不一样大）、经常光着脚在不同寝室中游走的胡江平，就是这样一个能看到繁琐复杂背后的直觉图景的人。
我当年一直以为，胡江平是搞竞赛上的北大。但因为这个发言引发的聊天中，我才第一次知道，他并没有。我一直觉得，我在物理上，不一定有多大成就，跟我起步太晚有关。大器晚成的北大小师妹王虹获菲尔兹奖，也让我想，也许努力会有成果？但是，我还是觉得，要有天分。北大小师弟邓煜这样的，是天分展现得早。胡江平晚一些，王虹更晚，但天分总要有的。不过，对这个问题，我还在想，可能永远没法有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就是胡江平在这个发言里说的，即使现在不做物理，“学物理以后的副作用是很大的”。有一次参加哲学会议，与会者多夸了我几句，一位共同赴会的大佬心里不满，发言说：“彤东啊，你的发言问题太多了，就让我指出一点，你的发言的逻辑问题……”。我回应中说：“X老师，您怎么批评我都可以，但不要挑战我的逻辑”。
当然，物理的后遗症，不仅仅是思维清晰。一些只学过文科的人，经常说“理工男”只有理性，没有情怀。这明显是不懂理科与工科的根本区别。学理科、尤其是学物理的人，除了理性的头脑，还有那种看到了宇宙的广袤神秘的同时，又发现它居然还可以被理性解释（哪怕这种解释很有限）之后，带着理性的自信与谦卑，而拥有着的宗教与人文情怀。胡江平的这个发言，就是这种通透最好的体现。他的发言金句太多，我这里不再更多狗尾续貂（虽然这个狗尾长到了貂头的前面），请各位欣赏。在他发言之后，我也附上我推荐他回忆物理学家张首晟的文章。
二、物理学家胡江平在北大物理学院开学典礼上的发言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首先祝贺大家来到北大，来到物理学院。
今天让我作为校友代表讲话，我其实很犹豫。因为北大人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不太愿意被代表。北大物理人可能更是这样。所以做校友代表发言，我很怕被老同学们笑话。
不过既然来了，就不代表谁，简单讲一点自己的经历。
我是1989年进北大的，进了技术物理系，学核物理。
准备这个发言也让自己想到一个问题：我当年为什么报北大？
其实很偶然。我高中是在镇上一所非常普通的中学，当时都不知道有个北京大学。有一次在集市上很偶然碰到去了市里重点高中的一个初中同学，我问他准备考哪里，他说北大。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北大最好。
我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所以后来高考填志愿，我就填了北大。
现在想想，如果那天他说“隔壁最好”，可能今天就不能站在这里讲话了。
不过过了这么多年，再回头想，为什么当时听到“北大最好”这几个字，会那么自然地接受，我觉得可能还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点对“最好”的向往。
觉得应该去最好的地方，做最重要的事情，理解最深的问题。
后来当然会知道，世界没有这么简单。人也会慢慢现实，慢慢学会妥协。
但我觉得，年轻时候的那一点东西，还是应该留一点。北大给我很深的一个印象，就是这里允许不一样：可以怀疑，可以争论，可以与众不同。
所以我想，来到北大以后，不必太着急去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北大人”。你只要慢慢找到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就好。
然后说说物理。
我当年为什么选核物理，也很简单，因为觉得核物理听起来最深奥。
现在看来，这个理由也不怎么科学。但这么多年以后，我还是很庆幸自己学了物理。
物理真正给人的，我觉得不是记住了多少公式，而是慢慢形成一种看问题想问题的习惯。
一个事情很复杂的时候，会想哪些东西是真正重要的；看到很多现象，会想背后是不是只有一个简单的规律；听到一个很漂亮的说法，会习惯问一句，有没有证据。
我现在很多大学同学早就不做物理了，但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还是常常能看出物理训练留下来的痕迹，可以说，学物理以后的副作用是很大的。
物理还有一个地方，我一直很喜欢。
就是你会慢慢发现，这么复杂的世界，背后竟然常常可以有很简单的东西。一个方程，一个对称性，一个基本原则，可以把很多看起来完全不同的现象联系起来。真正理解一个问题的时候，那种感觉非常好。我想这也是学物理很幸运的一件事情：它给你一种理解世界的自由。
最后，作为过来人，我想跟大家说，大学四年其实很短。不要太早把这四年设计成一张未来的简历。因为多年以后回头看，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当时最着急得到的那些东西。
我1989年来到这里的时候，并不知道以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今天大家也不需要知道。这恰恰是十八九岁最好的地方。从今天开始，我们都是北大物理人了。
希望大家在这里保持一点好奇，保持一点独立，也保留一点年轻时候不那么现实的东西。
祝大家有一个真正值得怀念的大学四年。
谢谢大家。
三、推荐最好的回忆张首晟的文章
题目可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是我唯一点开认真读过的回忆张首晟教授的文章。不过，之所以是唯一点开的文章，因为作者是胡江平，我的大学同班同学。他是浙江考来的，好像是个状元什么的。我当年上技术物理系核物理专业是因为第一志愿物理系没有考上。但胡江平是以为核物理要比物理更尖端，第一志愿报的就是我们专业。（顺便提一句，当年我们系的另外一个专业叫应用化学，忽悠了很多漂亮女生，尤其是在我们这种一个班偶有一两个女生的专业衬托下。但其实那个是核化学专业。但是她们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
我当年学物理，但是并没有打算将来做物理，而是琢磨着学了物理，将来可以更好地做比如科学史或者西方的科学哲学。但是高中生，其实没有什么太清晰的想法。恰恰是胡江平这样的人，让我坚定地走上了哲学道路。
因为他让我清楚地知道，我这样的人做物理，是没有前途的。
在我看似圆润的京油子外表下，其实有颗很轴的心。当年我总是喜欢思考物理定理是一步到一步怎么推出来的。但是，其实很多物理学的文章，都是在“跳步”的。有物理才能的人，是能看到这种跳步背后的大的方向，而不是死扣一步步是怎么走过来的。后者是给那些腿脚不好的人，比如爬行动物的我。胡江平是个可以连跑带跳的人。
并且，在我每一步都爬/扒清楚了，我其实已经忘了或者无法看到一个定理的大的图景。记得有一次学电动力学的什么内容，蔽于细节，困惑中，跟胡江平聊了几句，他就给了我这个定理背后的非常直觉而清晰的图像，让我一下有了大的图景。在他的文章中，他说张首晟的研究特色是“清晰的物理图像和漂亮的数学之完美结合”。我想，有物理天分的人，就是需要能从琐碎的逻辑推演背后，能看到大的、简单的图景的人。之后，又能有数学能力，把这种图景表达出来。爱因斯坦的天才之所以能让人折服，就是他能提供非常清晰有力的图景。后来费曼这样的人也是这样。张首晟也许也是。只是对我，亲身遭遇的，是胡江平这样的人。如果胡江平是在张首晟这棵大树边上的小花儿，看来我就只能有做土芥的份儿了。
胡江平眼睛很大，夏天的时候会光着脚在宿舍间行走，有着一种超然的纯真。这篇文章中，他也坦承自己曾经动心去硅谷发财，其真诚跃然纸上。这样一个有物理见识、有真性情、真诚的人，充满深情地回忆另一个有物理见识、有真性情、真诚的人，是我们这些旁观的土芥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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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及：我的一个观察，物理学家会自杀，数学家会发疯。后者如哥德尔和纳什，前者如玻尔兹曼和张首晟。当然，这是不是更普遍的现象，我不知道。但如果有，我想，数学家完全生活在一个想象的世界里面，而没有现实的制约，不小心就会走上了心智狂野之路。物理学家要面对现实，所以不容易发疯。但是，他们构造的，是一个对现实的理想描述。但是，现实会与理想冲突。当这种冲突无法解决，物理学家就可能选择极端的方式，离开与他们的理想冲突的现实世界。愿他们在理想的世界里过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