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花叫棉花
文/邵嘉敏
秋日之花,当数菊最美、桂最香。在秋分节气,并迎来又一个“中国农民丰收节”之际,我这个本乡本土、过去的老农民,却将思绪飘到了棉花……
市郊农村,多少年来一直称棉花为“花”。我是亲密接触过棉花种植全过程直至轧花、纺纱、织布的,特别是当摩挲着妻随嫁过来四十多年、舍不得遗弃的那些个老布的时候,棉花形象愈发清晰。

市郊植棉,大概已有七个世纪。史载,元初乌泥泾(曾为上海县龙华乡,现徐汇区华泾镇)已有种植。明代,棉花是上海郊区最主要的农作物,享有“松郡之布,衣被天下”的美誉。
据《上海园林志》记载,民国16年(1927年)上海建市后,一些社会人士认为上海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市花。民国18年1月24日,市社会局以莲花、月季等花卉作为市花的候选对象,后又增加棉花、牡丹和桂花。最后,棉花名列第一当选为上海市花。元代乌泥泾人黄道婆尤以推广纺纱织布技术为世人称道。
从我懂事起的大农业时代,到当今的我等城市化地区农业几乎消失,本地一直属粮棉夹种地区。棉花是农作物中唯一由种子生产纤维的且生长期特长的。它分为播种出苗、苗期、蕾期、花铃期、吐絮成熟期五个阶段,经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春分到立冬十六个节气计二百十天。
与我等农人,棉花的每一个生长阶段及所对应的每一个时令节气,都产生着甜酸苦辣的诸多故事。

较早时,棉花是直播的。到我参加农业生产时,经过科学试验,改为营养钵育苗。先是趁冬季,在苗地上施足基肥,使其肥沃。再在开春后精耕细作,使土壤粗细均匀、干湿适中。用县农机具厂反复试制并定型生产的铁制专门农具,以脚用力踩入营养土,提起,以手把握力让该农具内置铁条将泥芯退出,一个直径六七公分,高八九公分如笔筒般的圆柱体营养钵算是制成了。待几百个排列成垄,把早已淘洗、浸泡过的棉籽嵌入每一钵中,上覆细碎泥土,浇透水,盖上塑料薄膜,这道工序算是告一段落。一周后,嫩苗顶破泥土,十至十五天即能齐苗。再揭膜练苗,择日移栽。
记得那时县农科所在我队试种新疆长绒棉,因粪肥浓度偏高,上午浇过稀肥的幼苗到中午发现叶片发焦,即时当作重大事件分析排模,忙碌、玄乎了一阵子。
幼苗移栽大田后,需及时浇水、锄地、护苗。农谚有“时里着个洞,赛过下垩用”之说,即适时锄地松土,赛过施肥助长。春夏之交的每天清晨,我们都要头顶露水出早工锄地,细心、周到呵护如侍弄初生婴儿。
过了一个半月的苗期,棉花进入约一个月的蕾期,然后再进入近一个月的花铃期。相对于其他农作物,棉花生长期长,受自然因素影响大。在这个阶段,除了施肥,两件事颇为要紧。一是需喷洒农药消灭红蜘蛛、红铃虫、芽虫等害虫。那年,队里委派青年突击队冒着高温用背包式喷雾机喷洒农药。尽管按要求戴了口罩防毒,但禁不住高温加剧毒的“1605”“1059”农药的强烈熏陶刺激,竟有多名“铁姑娘”晕倒田头。还好,经及时救治,没出人命事故。
另一件事是抗旱灌溉。在地下灌渠不曾全面贯通的年代,棉花田抗旱往往用可移动的水泵。我们几个小年轻,扛着水泵,找寻并修筑临时机口,拉起三相电缆通上电源。看到哗哗的河水喷薄而出,点支烟稍息,还得去巡查。旱透的田埂遇水最易崩坍、漏水,破旧的电缆线也极易漏电。一次,我巡查遇漏水洞,赤脚下水堵漏,被带电的水击得手脚顿麻、浑身瘫软。
棉花既怕旱,又怕涝。生长各阶段对热量、水分、日照、土壤等条件都有一定要求,即使到了丰收在望的一个月至两个月的吐絮成熟期,农人们还是常常睡不好觉的。立秋、白露直至秋分节气的一段时光里,农人最讨厌秋雨绵绵。诗人曰“秋风秋雨愁煞人”,农人说“白露里的雨,到一处坏一处”。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似哭非哭、似情无情。不但影响吐絮,还会造成烂铃。秋季的雨天,除了去修剪底部老叶,还得将刚刚吐絮但已见烂斑的铃子摘回来,剥去外壳,利用其不很成熟的絮。虽然等级要低很多,但损失能减到最低,所谓“烂铃不烂产”。
待天气晴朗,秋高气爽,大约是棉花生命中最浪漫、最灿烂、最富激情的时候。全员出动,即使是读书的小学生也背起出空的书包参与捉花。看似简单的捉花,也是有讲究的。五个手指要协调、集中,不能一把抓,否则很容易把花铃边上的叶子带入。棉花沾上碎叶,会影响等级品质,在下道工序拣花时增加工时。当农人们穿行在棉花丛中,四面八方盛开的花朵如白云簇簇,拥挤着,推搡着,欢呼着,似盛装的人民群众夹道欢迎国家元首。此花亦如帝王妃子们竭尽全力施展魅力,她们边上捉花人都自动升格为“君王”。农人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一路艰辛已烟消云散。

当然,接下来还要翻晒、分拣,打包、交售,直至轧花、纺纱、漂染、织布、打被絮等等,故事多多,这篇小文是无法包容的了。
我想:棉花虽不如菊花多姿,也没有牡丹那般名贵;不似荷花清高,也无桂花香气四溢。但是,它对于上海这座现今的国际大都市来说,却有着深刻的渊源。随着城市产业结构的转型调整,市郊植棉已不多,棉纺织产业也已经风光不再,但棉花仍是上海城市发展历史当中重要的记忆符号。对我等过去的农人来说,棉花是暴突青筋培育的花,滴滴汗水浇灌的花,沧桑脸庞印就的花,柔软心底镌刻着的永远的花。
部分配图由AI生成
作者:邵嘉敏
编辑:金蕾(实习)
审核:刘垦博 何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