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界对王世贞的研究多关注其文学、史学的价值和地位，尚未有人系统梳理王世贞的哲学思想。事实上，王世贞的哲学思想体系丰富，且直接影响其政治观、文学观和史学观。上海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王世贞哲学思想研究》是王世贞研究丛书（第一辑）之第2种，作者崔颖独辟蹊径地关注了王世贞的哲学思想，很有学术价值。本文摘选了该书的部分段落，以飨读者。
书摘：
以儒立身
王世贞生于嘉靖五年（1526），“六、七龄已能读父书至数十万言”，十岁跟随父亲王忬习举子业，学《易》。在王世贞的少年时代，虽有周道光、骆居敬、季德甫等名师悉心教导，但父亲王忬一直严厉督导王世贞的学业，相比其他老师一年两载的短暂接触，影响王世贞最深的正是父亲王忬。
自太仓王氏之祖王梦声任昆山州学正开始，以儒立身、诗书传家就成为太仓王氏的家学传统。王世贞的祖父王倬用兵如神，兵备崕州时，率师捣破黎叛巢穴；任四川左布政使时，大破贼众；巡抚顺天时，击退北兵缴获甚丰，晚年以南京兵部右侍郎致仕。从王倬军功扬名起，王氏的家族精神在文治立业之外又加入了武力军功的内容。
王忬早年为诸生，精于举业、文名远播。嘉靖二十年（1541），王忬中进士，隶事礼部，此后王忬渐渐减却对诗文的热情，将精力投诸兵法谋略和刑名之术，展现出极佳的军事才能，进一步发扬光大了太仓王氏文治武功的家族精神。嘉靖二十九年（1550），数万蒙古骑兵从古北口直逼京师，王忬上疏示警，继而驰赴通州，率领将士严阵以待，抵御敌兵。通州一役彰显出王忬卓越的军事才能，其后王忬剿破贼众、抗击倭寇、卫戍北境，立下赫赫军功。虽然王忬后来因滦河战事失利下狱论死，但这并不妨碍王氏家族文治武功精神的传承。隆庆元年（1567）王忬诏复原官，万历十五年（1587）追赠兵部尚书。王倬、王忬皆以进士之资步入仕途，后凭借军功扬名宇内。对于家族以文入仕、以武名世的传统，王世贞深以为傲，在《弇山堂别集》中以“皇明盛事”记载这一荣耀：“先大父以正德甲戌擢右副都御史，先父以嘉靖庚戌擢右佥都，申寅转右副都，至右都、兵左侍。贞不肖，亦以万历甲戌忝转右副都，与先大父前后相去六十年，俱转侍郎，皆兵部。”
王忬以儒立身、文武兼备，王世贞继承了父亲的儒者正气，渴望成为父亲那般的文武全才。父子二人以儒立身的儒者气质在家事和政事上表现得尤为分明，这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王氏父子的命运。在家事上，王忬恪守儒礼，侍母至孝。嘉靖十三年（1534）王世贞九岁，祖母“陈太淑人疾病，府君不脱衣冠而侍汤药，悉槖中装，走诸郡邑医，治弗效，搏颊叩天，请得以身代，竟弗效。府君痛，几不欲生，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其视含殓棺椁，靡所不诚信，然不一杂浮屠及吴俗礼，时人翕然称之”。在政事上，王忬忠正果毅，不攀附权贵，不阿谀逢迎。嘉靖中后期，严嵩把持朝政。王忬始任侍御史，弹劾中贵人宋兴，宋兴重金行贿严嵩，然宋兴最终被罢免，自此严嵩衔恨王忬。后来，王忬因军功显著受嘉靖帝倚重，兵部尚书杨博在将臣黜陟方面往往听从王忬建议，这在一定程度上阻断了严嵩父子的受贿财路。加之杨继盛弹劾严嵩获罪，王忬为杨继盛鸣不平，王世贞又与杨继盛交好，经纪其丧、抚慰其孤。“严氏耳目伺得之，憾乃深于骨髓矣。”王忬坚守儒者之正，不党附严氏集团，因滦河战事失利被严党构陷中伤，招致杀身之祸。
王忬是正统的儒家士大夫，完养正气、谨守儒礼。与父亲不同，王世贞的兴趣更广泛，思想也更活跃更开放。他以儒立身，虽然视野触及文史、金石、园林、书画、佛道等多个方面，但儒家思想始终占据重要地位。在家事上，王世贞孝侍父母，友悌兄妹，抚育子女。嘉靖三十八年（1559），王忬因滦河战事失利下狱论罪。在青州任职的王世贞随即解官赴京，欲上疏代父入狱，父王忬狱中知情，恐王世贞上疏激怒嘉靖帝，故力阻王世贞，“世贞等不得已，则时时从相嵩门，蒲伏泣请解”“楚服奔走，搏颊诸政地，涂炭委顿，以间槖。或入而视疾，强颜以进，含辛而出”。忽逢家难，世贞欲上疏抗言，这是儒者正心；受父阻止，不得已屈身求人，这是儒者忍心；求之不得，只能强颜慰父，宽语解母，这是儒者孝心。
在政事上，王世贞潜心吏事，剿贼抗倭，力求文治武功兼备。在王世贞的仕宦生涯中，以青州和郧阳时期政绩最为显著。嘉靖三十五年（1556），王世贞任职青州兵备副使，刚到青州就招募兵卒，练兵抗倭。青州盗贼横行，多以掾史为耳目，屡剿不息，气焰反而愈加嚣张。针对这一现状，王世贞阅兵练士，教习骑射，更换器甲，营伍为之一新。又严行保甲法，重悬购盗之赏，招募轻侠少年。故而群盗逃窜他境，治理盗患初见成效，其后又在嘉靖三十七年（1558）缉得贼首。嘉靖三十八年（1559），王世贞教骑兵和良家子习射，之后发兵一千五百人南剿贼首，盗贼遂绝迹青州。
如果说治盗一事体现了王世贞的武功之才，那么抗倭一务彰显了王世贞的军事雄心。嘉靖三十六年（1557），淮海倭情紧急，王世贞自述其“微官奔命熟，多难置身轻。敢谓云台上，书生有姓名”，昼夜奔命军事，不以为苦；国难之际，视死如归，置身也轻。王世贞渴望像云台二十八将一样，以书生之身封侯拜相建功立业。王世贞提兵海上，到安东抵抗倭寇：“亲提千骑向东方，剑客材官尽束装。桃叶初衔珠勒马，梨花半吐绿沈枪。拍天涛拥军声合，驾海云扶阵色扬。莫笑书生无燕颔，斗来金印出明光。”此时的王世贞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有着满腔的报国热情和满腹的雄心壮志。兵备青州，为官三载，王世贞政绩显赫，上达天听，嘉靖帝特赐玺书褒奖，可知王世贞之武功。
兵备青州，凸显出王世贞的武功之才。督抚郧阳，彰示出王世贞的文治之能。万历二年（1574），王世贞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抚郧阳。万历三年（1575）到任，即纠劾贪纵，惩治墨吏，整顿军务，严加节制，可谓力改前弊，振刷精神。彼时以张居正妻弟王化为首的江陵县诸生匿田得罪，不服县令管制，反辱县令。王世贞上疏申明王化之罪，与张居正有了嫌隙。后因荆州、郧阳地震，王世贞上《地震疏》，以“臣道太盛，虽忠亦有所不宜”暗劾张居正，与张居正嫌怨更深。王世贞不惧张居正的威势，持守正义，上疏抗言，体现出儒者忠心。王世贞不仅娴于吏事，精于政务，也关心文化事业。因地处偏僻，郧阳科举之业不显，万历四年（1576），王世贞拿出俸禄购置“十三经、二十一史、衰周以至盛明诸文章计三千余卷” 供诸生借阅，又“择其精者以梓，而示诸书生。夫非欲诸书生剽其语也，将欲因法而悟其指之所在也”，此举大大繁荣了郧阳的文化事业。
在王世贞的观念中，名将比不上贤臣。以陶侃为例，不同于他人对陶侃的高度评价，王世贞谓其“所为治，治于其所自有之地而已，其有功于晋者，仅居一焉而又不纯”。因而陶侃可称名将，不可称贤臣。在王世贞看来，只有那些能文能武的臣子方可称为贤臣。虽然王世贞以文名世，但他认为文章士不如贤臣。以范仲淹和欧阳修为例，王世贞认为范仲淹是贤臣，而欧阳修只是文章士。范仲淹力振纲常，首扶神器，又能于戎马倥偬之际执教兴学；欧阳修行谊政术，仅中上之能，“仲淹之贤视欧阳修何啻倍蓰”？可以说，受家族精神、父祖功业的影响，王世贞以儒立身，渴望成为文武兼备的一代贤臣。
上文选自《王世贞哲学思想研究》第一章《王世贞哲学事项的渊源》第一节《家世背景对王世贞思想的影响》第一部分，第45—48页，注释从略。
《王世贞哲学思想研究》
崔颖 著
上海三联书店
108.00元
2026年9月
ISBN:978-7-5426-9288-7
内容介绍：
明代中期以后，儒释道三教高度融合。作为士大夫的典型代表，王世贞兼容并包地吸收多种思想成分，秉承以儒治世、以佛解心、以道养生的文化模式，并由治世走向以养生和超越儒佛为归。就王世贞的哲学思想而言，巫思维是王世贞异于同时代文人的主要特质，修道礼佛是王世贞的闲暇消遣和精神慰藉，恬澹信仰是王世贞晚年的心灵指归。对理性、欲求、信仰等问题的思考，对心灵的关注和养护，是王世贞哲学思想体系的主线，这条主线也将王世贞的巫、佛、道、恬澹信仰贯穿起来。作为明代中后期最负盛名的文人之一，王世贞的文学成就代表了当时的最高水平，他的哲学思想以个案形式反映出明代巫、儒、佛、道诸家文化的发展面貌。探索王世贞的哲学思想，比较和剖析不同时期不同文化对他的影响，既能细节化地洞悉王世贞内心的哲学世界，又能折射出明代中后期的士风变化。
作者介绍：
崔颖，上海交通大学文学博士，成都体育学院特聘副教授。先后师从周裕锴、许建平教授，主要从事中国文学和体育学研究，在《人民论坛·学术前沿》《宗教学研究》等期刊发表学术论文10余篇。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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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序
前言
绪论
第一节 研究缘起与研究现状
一、研究缘起
二、概念界定
三、研究现状
第二节 研究依据
一、中国古代信仰的演进
二、中西信仰观比较
三、王世贞的哲学思想
四、从王世贞看明代文人的哲学思想与文学实践
第三节 研究方法与研究意义
一、研究方法
二、研究意义
第一章 王世贞哲学思想的渊源
第一节 家世背景对王世贞思想的影响
一、家学渊源
二、以儒立身
三、变易从道
第二节 地域背景对王世贞思想的影响
一、地域渊源
二、涉入宗教
三、性灵机变
第三节 心学背景对王世贞思想的影响
一、心学渊源
二、崇尚事功
三、追求安适
第四节 生平际遇对王世贞思想的影响
一、父难 —— 里居
二、诏归 —— 求道
第二章 王世贞的巫文化观念
第一节 王世贞的巫信仰
一、何为巫
二、巫思维
三、多奇观
四、灾异观
第二节 王世贞的天命观
一、命定论
二、道德观
三、抗争观
第三节 王世贞的民间信仰
一、鬼神观
二、占卜观
第三章 彼岸与人间：王世贞的佛教思想
第一节 王世贞的佛思
一、真空假有
二、即心即佛
三、无住清净
四、王世贞佛学思想的特点
第二节 王世贞的宗派观
一、心大乘观
二、推崇有宗
三、宗门共融
第三节 王世贞的佛文书写
一、写作模式
二、悦动基调
三、静思特质
第四节 王世贞的佛僧交游
一、王世贞对僧人品格的期许
二、王世贞对僧人生存困境的关注
三、王世贞与僧人的交游实践
第四章 从功利到超脱：王世贞的道教思想
第一节 王世贞的修道实践
一、热衷行气
二、批判采补
三、理性服食
四、王世贞修道实践的特点
第二节 王世贞的道思
一、卫道全真
二、性命双修
三、信奉神仙
四、王世贞道思想的特点
第三节 王世贞的道文书写
一、有待自适
二、无待逍遥
三、道交感应
第五章 从任情到无欲：王世贞的恬澹教信仰
第一节 王世贞信仰恬澹教的动因
一、政治斗争
二、人际交往
三、治愈疾病
第二节 王世贞的恬澹观
一、超越有无
二、无欲无为
三、三教一理
四、恬澹信仰对王世贞文学观的影响
结语：王世贞哲学思想的特质
一、以巫文化为底色
二、融汇三教
三、信仰恬澹
参考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