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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 | 陈璧耀:成语也是一条河

转自: 2026-09-28 17:30:00

文/陈璧耀

原刊于《书城》2026年9月号

有个经典的隐喻说“语言是一条河”,非常形象。这是说语言是流动的,它会随着时代的步伐而流动、变化,生生不息。

成语是语言的一部分,而且是其精华部分。在语言中,成语自成体系,有专门的各种不同用途的成语词典。成语也是一条河。

一

流动就是变化,成语不可能绝对不变,譬如“揠苗助长”之变为“拔苗助长”就是一种适应时代步伐的字形变化,又如“叶公好龙”之“叶”的读音变化也如此。但成语的变化更多体现在接纳新义以折射社会的变迁与时代之风貌。譬如“出尔反尔”是“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之简省,其初义犹如礼尚往来,用于形容你我双方一种对待的关系,即你怎么对我,我也就怎么回报你;后来演变为说话不算数,做人毫无诚信、反复无常,展现了一个人前后的一种矛盾对比。又如“大放厥词”原是褒义成语,后来多用作贬义。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新词新语不断涌现,有些传承的旧成语也因此衍生了新义,有的如今被接受了,譬如“七月流火”,有的还没有,譬如“差强人意”。

“七月流火”旧义是形容天气开始转凉,新义转为形容天气炎热,酷暑难当。这原是不懂天文者的误用,但有其存在的社会理据性,正如顾炎武《日知录》(卷三十)说“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后世文人学士,有问之而茫然不知者矣”。三代以上之人须自观天象以事农耕,所以农夫也懂天文,后来有专人去观察天象,文人学士遂“茫然不知”了;如今社会分工更为细化,不懂天文者就更多了,所以此误用实属正常。

《咬文嚼字》二〇〇五年第十一期曾以“用‘七月流火’形容盛夏的酷热对吗?”为题展开讨论,多数论者持否定意见,认为是望文生义。编者附言相对客观,认为“表示天气炎热是值得肯定的”,因为“这种用法给了传统的‘七月流火’一个新的生命,而且确实很难找出其他形容天气炎热的表达方式比它更鲜明更生动”。笔者后来也说这是“旧瓶新酒的再创造”,旧词“已无实际用例”而“新词形象易懂,少了许多旧义在理解上的障碍,所以‘七月流火’的新用法应该是可以接受的”。(陈璧耀《新形式新用法成语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第141页)

《咬文嚼字》

2005年第11期

当时甚至还衍生出一个“八月流火”来形容八月酷暑,但人们依然没有完全接受。其实,历来用“七月流火”以示天气转凉的例句几乎没有,相反,近日却看到几例借以表示炎热的,如明代曹学佺《暑中》诗之“七月流火火不流,屋中如甑心烦忧”,清代裘琏《早秋》诗的“六月徂暑日更长,七月流火风未凉”,都是反用其义以形容暑气未退而闷热无风的,就像现在所说的“秋老虎”,立秋以后甚至更闷热一样。所以,“原来表示‘天气将要转凉’的意思就突变为‘天气炎热’了。这虽有点匪夷所思,却也是有它存在的社会合理性的”(同上)。

如今辞书都已收录了“七月流火”的新义,《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释为:“指夏去秋来,天气转凉。现也用来形容天气炎热(因人们误把‘七月’理解为公历七月,把‘火’理解为火热)。”《现代汉语规范词典》(第四版)也说是:“借指农历七月暑热渐退,秋凉渐至;现也形容公历七月天气炎热似火。”

“七月流火”新义从被认为误用且屡遭质疑,到如今被接受认可而进入辞书,其间历时三十余年之久。类似的如“美轮美奂”,根据其新义,如今也可用于形容建筑物以外的对象了。

“差强人意”则是另一种情况,至今还只是旧义“很使人满意”和“大体上使人满意”两个义项(前一个义项如今基本没有用例),而由转义所衍生的“情况较差,不太令人满意”的新义,至今未被认可。笔者对此曾有过一个说法,认为“差”是个多音多义字,其中读去声的“差”作形容词用时,有“不好”“不够标准”的意思,这是现代常用义,“所以今人才会把‘差强人意’误解为情况较差,不太令人满意。此类误用属社会群体性误用,是建筑在‘差’字古今义演变的基础上的,正体现了社会文化和社会语言的某些变化,因而难说毫无社会存在的理据性。当然,最终能否由此群体性误用的习非成是而约定俗成,进而演变为一个多义成语,恐怕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新形式新用法成语词典》,第32页)。如今看来,新义之最终能否被认可接受,恐怕还需要等待一定的时间才可判断,这将取决于社会语用的实际情况。类似的还有“守株待兔”之“蹲守”,“炙手可热”的“热门”“走红”等新义。

二

河水是流动的,而流动的河水如果没有约束控制就会横流泛滥,所以河的两边必须筑有堤坝以约束和规范水流的方向,有时还需要清理河道以使水流畅通。语言和成语同样如此,也需要在创新与规范之间保持动态的平衡,既要包容创新,也要清除淘汰低质或劣质的变异,以使我们的语言生态始终鲜活而健康。

二〇〇三年四月,《咬文嚼字》编辑部为纪念《咬文嚼字》出版一百期,召开了“国际大都市与语文规范化”研讨会,强调要强化语文规范,认为“语文规范化是建设国际大都市的一个重要任务”。笔者递交了一篇文章《都市语文在新时期的变异与规范》(见《给城市洗把脸》,上海文化出版社2004年),其中讨论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反映在语言领域里的急剧而深刻的变化,认为有两种变异:复旧的变异与创新的变异。

复旧的变异,当时以繁体字回潮最为典型,因为长期不用繁体字,一旦卷土重来,各种混杂错乱纠不胜纠,最典型的就是简转繁的同音之误,如“理發(髮)”“皇後(后)”“公裏(里)”等错误层出不穷。未曾想前年审读一本某大学教授的段注精读繁体字本,书稿中又赫然出现了“皇、王、後”和“萬裏(里)”以及“生髪(發)出”“鬚(須)根據”“範(范)望”“範(范)文瀾”等同音的简转繁之误;成语也有,如“情有獨鐘(鍾)”“雛(芻)蕘之見”,还有字误“久借(假)不歸”等。此类错误居然孑遗尚存,而且是在一位研究文字学的教授著作中,可见当年此类错误的影响之深远。近日又在一个“日知录”主播的小视频里,见到《清华大学学报》一位教授论文副题的“传统史学谬见举偶之一”,把“举一反三”的“举隅”错作了“举偶”,而且还不是他一个,其他不少教授也如此,真出乎意料。不仅此也,还有把“探赜索隐”的“探赜”错成“探颐”,甚至“刍议”也有错成“邹议”的,看来此类字词之误远非个例。此外,一些中学语文教师乃至个别语文专家的书稿中,也常见仿“下车伊始”的“课堂伊始”之类不伦不类的组合搭配,都是难以想象的。看来不只是复旧的变异,此类常见字词之误的纠错、规范工作也是任重道远的。

关于创新的变异,当时大致归纳了四种表现形式:新词新语、外来语、网语、双语夹杂。这四种表现形式,现在虽略有不同,但总体也基本如此。

复旧的变异中明显的字词错误应该下大力气整治,至于创新的变异,则一般需要留给时间来约定俗成或习非成是。如果真没有生命力,自然也会淘汰、退出的,譬如“昨日黄花”。

“昨日黄花”是“明日黄花”的变异,“明日黄花”表示过时的东西,而“明日”与“过时”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于是“昨日”应运而生,“明日黄花”因此变异出一个“昨日黄花”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昨日黄花”都很流行。《咬文嚼字》二〇〇四年第七期因此有过关于“‘昨日黄花’对吗?”的讨论。有人认为大错特错,应该坚决摒弃,但更多的人则认为“昨日黄花”已盛开,互联网上搜索结果已超“明日黄花”一倍还多;甚至说“昨日黄花”一目了然,“明日黄花”将成“昨日黄花”等。我当时的看法是“不妨共存”,因为成语有两个来源,或源于书面文献,或来自民间口语。成语的结构相对固定但非一成不变,尤其是源于书面文献的成语结构与意义是会随着社会习俗和语言的变化而变化的:有的结构和意义都变,如“每下愈况”之演变为“每况愈下”;有的结构不变而意义变,如“文质彬彬”,“质”字已经虚化;有的则结构变而意义不变,如“揠苗助长”变为“拔苗助长”,“唾手可得”变为“垂手可得”,“明日黄花”变为“昨日黄花”也属于这一种。所以我说,既然如今“‘昨日黄花’越来越流行,就不妨让它与‘明日黄花’共存”。编者附言最后也说:“对于‘昨日黄花’这类语言现象,不妨‘一慢二看三通过’,既然它符合表达需要又能产生修辞效果,就应该给它生存的空间,让群众、让时间去作出选择。”

后来《新编成语大词典》收录了“昨日黄花”作为副条,我在主条“明日黄花”的最后说:“此义今多讹作‘昨日黄花’。”保留了“昨日黄花”,但只是做个备案。后来我的看法曾有反复,在《新形式新用法成语词典》里,面对“昨日黄花”用例远超“明日黄花”的事实,说“这实在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社会语用问题”,认为“昨日黄花”是“望义生文”而形成的,即“望‘过时’之义,生‘昨日’之文,而其中‘黄花’的意象似乎已淡出”,说误用者所“关注的其实只是‘昨日’和‘明日’,完全看淡了‘黄花’,这才有了解释的可能和流行的基础,因习非成是而约定俗成”,因而认为这是有“一定的群众基础的”,结论也是“不妨就让它与‘明日黄花’同时并存”。

《新形式新用法

成语词典》

陈璧耀 著

上海辞书出版社

2012年版

在《成语源流例说百篇》里,这个结论有了明显的改变,我对“黄花”的文化意象作了特别的强调,认为“黄花”是决不能被淡化的。“明日黄花”之所以会有过时之物的意思,正是因为明日的黄花“纵好已然无情味”的缘故。

如今群众和时间都已作出了选择,“昨日黄花”很少有人还在用了。类似的还有曾经以“首当其冲”表示“首先”意思的,如今也已很罕见。所以,创新变异之能否被规范接纳,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在合适的时候,民众终会作出理智的选择。

三

河流的源头也称滥觞,水流很小,河面逐渐开阔之后水流才慢慢大了起来。成语的源流也如此,其源最初往往也不太规整,或为事典如“班荆道故”,或为语典如“出尔反尔”,或为几则语典之综合如“首当其冲”,定型的四字格也是以后逐渐形成的,“首当其冲”最终定型的时间就很晚。

传承旧成语的过程大致如此,“源”已如上所述各有不同,“流”则有长有短。有的流很长,使用面广,用例多,一直沿用至今,且时有新义衍生,如“南辕北辙”;有的较短,使用面窄,意义单一,如今或已很少有人使用了,如“君臣佐使”。

下面就说说这本《成语源流例说百篇》。这是一本以例证来简说成语源流的别具一格的小书。书中百余条成语及其例证,均选自尚未出版的《例说成语源流辞典》。

坊间有关成语源流的辞书,以下几部较有影响:

其一是中国台湾学者陈国弘编著的《成语源》。这可能是最早的一部。一九七九年夏于台湾初版,一九八〇年推出修订版,一九八一年又出增订三版,一九八八年二月岳麓书社据增订三版重印,改称《成语语源典故词典》。但这部辞书只溯“源”未及“流”,且引例极简,有的只出书名而无具体篇目,如“名实相副”条:“名声与实际相符合。《三国志》:名实相副。”

其二是河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七月出版的由湖北大学朱祖延主编的《汉语成语大词典》。此书虽未标明源流,但其例证基本按照源流顺序排列,所以实际上是兼顾源流的,遗憾的是都没有注音。二〇〇二年一月中华书局出的新版加注了拼音。其间,朱先生又主持编纂了一部规模更大的《汉语成语辞海》,一九九九年八月由武汉出版社出版。这部成语词典也可以说是兼顾源流的,凡认为是语源者,多标注有“语本”或“事本”等字样。

其三是刘洁修编著的《汉语成语考释词典》,一九八九年八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此书重在溯源,也兼顾流。每条成语都既有源也有流,源与流分节排列。其中有少数“条目受资料所限,或只引源,或只引例,一般不再分节排列”。这是当时有较大影响的一部兼说源流的成语词典。二〇〇三年六月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了此书的增订版,改称《成语源流大词典》,是第一部以“源流”命名的成语词典。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开明出版社又出新版,改称《汉语成语源流大辞典》;二〇二三年二月商务印书馆再次推出修订版《汉语成语源流大辞典》。这应是目前规模最大的既重源也兼顾流(即引例)的一部成语大辞典。

其四是一九九四年七月吉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华成语辞海》(刘万国、侯文富主编)。这也是一部“上溯成语之源,下示其发展演变”的成语源流词典。

其五是江西教育出版社二〇一一年十月出版的《成语源流通释大辞典》,向光忠主编,是第二部兼顾源流且以“源流”命名的成语源流词典。

《汉语成语源流

大辞典(修订版)》

(全两册)

刘洁修 著

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

此外还有一部《成语源(一)》,温约平编著,一九九六年七月湖北辞书出版社出版。这也是一部重在溯源的成语词典,书名与陈国弘《成语源》同,但例证相对详尽,且注明出处,不过也重在源,源之外引例较少,且至今只出版了第一卷,是一部不完整的辞书,使用价值不高。此书按部首排序,也未注拼音。

笔者所编撰的《例说成语源流辞典》,与上述几部包括坊间所有的成语词典,在以下几个方面都略有不同:

一是本辞典尽量为读者提供一个较完整的语境,以方便阅读理解或借鉴,不至于因引例之片言只语而误解,因此引例都较详尽。

二是随着时代和人们生活习惯以及社会语用的变化,成语的意义也或有变化,而由这些变化引申或衍生的新义,不管如今是否已被认可进入辞书,本辞典大多都有收录。

三是随着近期新整理的古籍之陆续出版面世,某些成语的语源凡有新发现的,语源的时间或可因此得以提前的,本辞典也都随之有所调整。

四是某些成语的释义,原来由于语源疏证简短等原因而有误释的,本辞典对此也都略有辨误或辨说。

《成语源流例说百篇》就选自这部尚未出版的辞书。书中一百则短文,就是围绕上述四点不同来解读所选每条成语之源流的,但各有侧重。笔者尽量用比较简洁的文字说清每条成语的基本意思,有的对个别字词的字面义略有解释,有的对语源的例证略作解读,有时在解读中也会表达一些不同于时论或定论的个人的不同看法。希望读者诸君能喜欢,并期待赐正。

二〇二六年六月三十日

《成语源流例说百篇》将由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本文为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