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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何处觅辛追:巫鸿以“总体艺术”重释马王堆的墓葬空间

转自: 2026-10-03 14:25:10

“千金之家 —— 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 国宝艺术大展自开幕以来,已累计接待观众逾十万人次,展期进入最后倒计时。9 月 26 日,国际知名艺术史家、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巫鸿先生做客 “中华艺术大家说”,以《何处觅辛追?—— 作为总体艺术的马王堆汉墓》为题,从墓葬美术的整体性视角出发,为现场观众拆解了这座两千年前墓葬的空间营造。

这是 “中华艺术大家说” 品牌继朱青生、冯远、许江、孙甘露等名家之后,再度邀请到国际艺术史学界的标杆人物。与以往侧重跨界对话的讲座不同,巫鸿此次带来一套完整的墓葬美术方法论:他将马王堆一号墓视作由器物、图像、空间与仪式共同编织的总体艺术作品,而非零散文物的简单汇集。

一、从瓦格纳到椁墓:

“总体艺术” 何以成为墓葬研究的视角

巫鸿的讲座从德国作曲家、剧作家理查德·瓦格纳 1849年提出的“总体艺术”(Gesamtkunstwerk)概念出发。瓦格纳认为,一部歌剧不应只是音乐与唱词的叠加,而应整合舞台、绘画、建筑、表演等多种艺术形式,构成完整的感官体验。

巫鸿将这一概念引入墓葬美术研究,发展出“总体空间”的分析框架,并拆解为四个递进层次:聚焦于单独的绘画或器物,思考每件作品自身的空间结构;图像、陈设和墓葬结构之间的相互关系,以及这些不同元素共同构造出怎样的视觉和物质空间 ;由视觉/物质空间与其它知觉感受(如味觉、嗅觉与听觉)共同参与的知觉空间;把死者在墓中的存在也包括进来,构成空间的因素进一步包括想象中的主体活动和感受,形成的“经验空间。

以这一框架审视马王堆,首先需要理解其空间形式的根本属性。巫鸿指出,马王堆一号墓属于典型椁墓:深掘竖穴地穴,以巨型木椁套合多重棺木,随葬品以“藏”的方式系统性封存地下,形成生者与逝者严格分离的二元空间格局。这与后世横向开凿、模拟人间居室的室墓所暗示的 “地下世界不再与生人隔绝” 的观念形成根本差异。马王堆之 “藏”,是以封闭性为核心的空间策略。正是这种封闭性,令墓葬中的每一件器物、每一处图像、每一组陈设,都不是偶然遗存,而是整体设计的有机部分。

二、多重棺椁与器物组合:

封闭空间中的象征序列

马王堆一号墓的核心结构,是井字形木椁与四层套棺构成的多重封闭空间。由外至内依次为黑漆素棺、黑地彩绘棺、朱地彩绘棺和锦饰内棺,T形帛画则覆盖于最内层棺盖之上。椁室由中央棺室和四个边厢组成,随葬器物分置其中,共同构成一个围绕墓主人身体与灵魂组织起来的墓葬空间。

巫鸿特别注意到套棺内外形成的观看关系。最外层黑漆素棺通体无饰,将墓主人同生者世界隔离;第二层黑地彩绘棺以黑色为地,云气之间布满神怪、神兽等形象;第三层朱地彩绘棺为昆仑、龙、虎、鹿、凤鸟及羽人等形象;最内层锦饰内棺不再使用具象图像,而以锦饰和羽饰覆盖棺体,其几何纹样与墓主人服饰形成呼应,使内棺如同包裹遗体的另一层“衣装”。

帛画覆于内棺盖板,面向遗体,形制带有竹竿、繐带,巫鸿参照《仪礼・既夕礼》所载铭旌的礼仪功能展开分析,认为它并非供生者观赏的绘画,而是丧葬仪式中与灵魂相关的旌幡。巫鸿还讨论了帛画中部的玉璧图像,对考古报告传统命名的“双龙穿璧”提出不同看法,认为龙与璧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穿”。这组图像或可与棺首出土的实物玉璧联系起来理解,共同指向灵魂出入的通道。

三、头箱中的空座:知觉空间的建构

依照巫鸿的解释,如果说内棺与遗体对应着“形魄”的安顿,那么头箱中的灵座、衣冠及日用器物,则可被理解为“魂气”的居所。

马王堆一号墓的棺室被四个边箱环绕,东、西、南三边箱堆满随葬器物,唯独北侧头箱空间疏朗,如同一座舞台。墙面悬挂丝织帷帐,地面铺竹席,精美器物陈列于一张无人坐榻前方;坐榻配厚垫,后方设彩绘屏风,这是为无形的主人预留的 “位”(灵座)。

坐榻周边器物标示着主人身份:榻前摆放两双丝履,旁置拐杖、盛放化妆品与假发的奁盒,均为辛追生前私用之物。帛画中通常被认为代表墓主人的拄拐女性形象,与头箱中的实物拐杖形成互文。头箱东端置八名歌舞俑,由五名乐俑伴奏,与西侧灵座遥遥相对。巫鸿曾在研究中写道:“我们很容易想象,那位不可见的轪侯夫人在坐榻上一边享用饮食,一边观看表演。”

这便是 “知觉空间” 的实质:墓葬不止是视觉空间,更调动味觉、听觉、触觉。食盘与酒器唤起味觉经验,乐舞俑指向听觉与表演,帷帐、竹席及坐榻则关联身体的触觉与起居经验。所有感官元素共同服务一个目标:在封闭地下,为灵魂重建完整可栖居的生活场景,而场景的核心,正是这一处空位。

四、魂魄二元与 “经验空间” 的建构

头箱灵座的存在,植根于中国古代丧葬观念的核心框架:魂魄二元论。

巫鸿进一步将这种空间安排置于汉代魂魄观念中理解。《礼记·郊特牲》所谓“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揭示了形体与魂气在死亡之后的不同归宿。 在这一观念框架下,内棺中的遗体与头箱中的灵座形成彼此对应的空间关系:前者保存死者之“形”,后者则为不可见的“魂”预留位置。

这一空间安排,可追溯至《楚辞》的招魂传统。《招魂》《大招》铺陈四方凶险,反复呼告 “魂兮归来”,引导离散魂灵回归安身之所;文中对宫室、美食、乐舞的详尽描绘,与马王堆头箱陈设形成高度平行。巫鸿在讲座中谈到,两篇楚辞并非直接描写墓葬,但它们对感官享乐世界的铺叙,与马王堆文物构建的知觉空间互为印证,共享着 “以生者感官经验想象死后世界” 的思维模式。

五、生器与冥器:地下世界的物质构成

巫鸿在本次讲座中还辨析一组关键概念:生器与冥器(明器)。

从他讲述的语境中可得知,“生器” 主要指向死者生前实际使用、与现实生活相联系的器物,承载生者与逝者之间的情感联结,“冥器” 则指向专为丧葬制作的器物,常做微型化处理,用以标示生死边界。马王堆一号墓两类器物并存:部分乐器为微型冥器,拐杖、衣物等则为生器。这种混合并非偶然,折射汉代丧葬心理的双重诉求:既维系与逝者的情感纽带,又借仪式划分生死之别。

巫鸿特别注意到,头箱中还保存着一批与墓主人生前生活密切相关的器物,如衣物、拐杖、妆奁等。与专为丧葬制作的明器相比,这些带有实际生活痕迹的器物,使墓主人生前的身份、习惯与日常经验被带入墓葬空间。

六、何处是辛追?

“何处觅辛追”这个题目,本身就指向一种研究方法。巫鸿的答案不在某一件具体的器物里,而在器物、空间与图像彼此交织的整体关系之中。这正是“总体艺术”的核心逻辑。他在《黄泉下的美术》中提出,理解中国古代墓葬,必须从空间性、物质性、时间性三个维度切入,将墓葬视为整体,而非孤立文物的堆积。在这一研究路径中,墓葬的“空间性”并不止于物理尺度,更重要的是器物、图像、建筑与人的行动如何在特定位置关系中生成意义。漆器的光泽与丝织品的经纬,棺椁的层层套合与头箱的灵座,帛画的三界图景与内棺遗体的朝向,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辛追存在于这些关联之中。

本次“千金之家”大展以“生活美学”为切口,系统还原马王堆汉墓呈现的汉代衣食住行与审美意趣。策展人项苙苹对此有着相近的思考。她在阐释展览理念时曾说:“我们想让观众通过马王堆看到中国人如何安顿自己的身心。”在她看来,马王堆是一幅关于生命如何被感知、组织与安顿的整体图景,其中饮食有时,行动有节,关系有序,身体得以安顿。

巫鸿的“总体艺术”视角,则为这场展览提供了更深层的学术框架:展厅里每一件器物,都不是孤立的“文物”,而是这座总体空间的组成部分。漆器光泽、丝织品经纬、帛画云气、乐舞俑姿态,共同回答了“人如何在死后继续存在”这一古老命题。答案落脚于那个不可见的“魂”——它以空座的形式在场,以衣冠栖居,以乐舞取悦,以整座墓葬的总体空间为居所。项苙苹所说的“生命安顿”,也由此与巫鸿关于墓葬“总体空间”的讨论形成了一种呼应:美并不只存在于孤立的器物或图像之中,也存在于人与物、身体与空间、生者与逝者之间被不断组织起来的关系之中。

展览将于10月7日闭幕。在最后的展期内,带着“总体艺术”的眼光重新走进展厅,或许可以留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内在关联:器物之间的距离,棺椁一重重的过渡,以及那张空置的坐榻之上,古人对于生命延续的郑重安排。

编辑:施奕帆 | 主任编辑:吴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