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用听得懂的话,讲透中医底层逻辑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癌症是现代医学才有的名词,是“现代病”。

但翻开中医典籍会发现:三千多年前的殷墟甲骨文中已出现“瘤”字;《黄帝内经》里已记载“肠覃”“石瘕”等病名并给瘤分类;《晋书》里甚至留下了“初帝目有大瘤疾,使医割之”的手术记载。中医与肿瘤的缠斗,已持续了两千多年。
古人为癌症起的名字
比想象中精密
古代没有病理切片和CT,医生只能靠眼睛看、手触摸、问症状。于是他们用四种方式给肿瘤命名:
按质地命名——“石”“岩”“菌”“蕈”。 摸上去坚硬不移的叫“石”,表面凹凸、深烂如洞穴的叫“岩”。甲状腺癌叫石瘿,乳腺癌叫乳岩,阴茎癌叫肾岩(《疡科心得集》称“肾岩翻花”),子宫肿瘤叫石瘕;长得像伞蕈状赘生物的,叫舌菌、喉菌、口菌、阴菌。一个“岩”字,既写了肿块的高低不平,也写了它的固定不移,还暗含了预后凶险——清代高秉钧就把“舌疮、失荣、乳岩、肾岩”列为四大绝症。

按症状命名——进食梗噎、朝食暮吐、崩漏带下。 食管癌、贲门癌归入“噎膈”,胃癌幽门梗阻归入“反胃”“胃反”(《金匮要略》:“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宿谷不化,名曰胃反”),宫颈癌、子宫内膜癌归入“崩漏”“五色带下”。
按体征命名——腹内结块的“积”与“癥”。 《难经·五十六难》提出“五脏之积”:肝之积名肥气(肝积)、心之积名伏梁、脾之积名痞气(脾积)、肺之积名息贲(肺积)、肾之积名贲豚(肾积)。“积者,脏病也,终不移”——《金匮要略》一句话就把腹腔恶性肿块“固定不移动”的特征点了出来。妇科盆腔包块则多称癥瘕:坚硬不移、痛有定处为“癥”,聚散无常、可推移者为“瘕”,良恶之分已隐在其中。

按部位命名——从锁肛痔(肛门癌)、茧唇(唇癌)、翻花疮(皮肤癌、癌性溃疡、黑色素瘤)、黑砂瘤(《外科正宗》:“多生臀腿,肿突大小不一,以手摄起,内有黑色是也”)、失荣(颈部恶性淋巴瘤及转移癌)、控脑砂(鼻咽癌鼻衄为主者),到癖积(胸膜间皮瘤、恶性胸水)、鼓胀(恶性腹水),几乎今天见到的每一类肿瘤,古籍里都能找到对应的影子。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命名并非“各自为政”。1997年发布的《GB/T 16751.1 中医临床诊疗术语·疾病部分》把食管癌、胃癌、肝癌、肠癌、乳岩、石瘿、胆癌、锁肛痔、骨瘤、肉瘤、脂瘤、胶瘤等纳入标准病名;而该标准已于2023年3月17日被 GB/T 16751.1-2023《中医临床诊疗术语 第1部分:疾病》 全部代替,术语总数扩至1369个,分类逻辑也按病理属性重构。标准在更新,临床术语也当与时俱进。
一个“癌”字,藏着古人的诊断学
“癌”字从“疒”从“嵒”,而“嵒”即“岩”。宋代东轩居士《卫济宝书》(1171年)首次使用“癌”字,真正用它指称恶性肿瘤的,一般认为是1264年杨士瀛《仁斋直指方论》——书中描述:“癌者,上高下深,岩穴之状……毒根深藏,穿孔透里。”短短十几个字,把恶性肿瘤外突内陷的形态、深部浸润、易穿透转移这三个本质特征说透了,与现代肿瘤学“浸润性生长”的认识惊人地接近。

明代陈实功《外科正宗》对乳岩的描写几乎是一份完整的病程记录:“初如豆大,渐若棋子;半年一年,二载三载,不痛不痒,渐渐而大,始生疼痛……日后肿如堆栗,或如覆碗,紫色气秽,渐渐溃烂,深者如岩穴,凸者若泛莲,疼痛连心,出血则臭,其时五脏俱衰。”他同时强调“知觉若早,服药调理尚可苟延岁月”——早发现、早治疗的思想,六百年前已写进书里。
病因病机
正虚为本,痰瘀毒结为标
古人没有“基因突变”的概念,却用另一套语言把肿瘤的多因素发病说清楚了:
外邪与环境。 《灵枢·九针论》:“四时八风之客于经络之中,为瘤病者也。”《灵枢·刺节真邪》:“虚邪之入于身也深,寒与热相搏,久留而内着……发为筋瘤、肠瘤。”《灵枢·百病始生》:“积之始生,得寒乃生。”这些“风、寒、热毒”,今天看来正对应物理、化学、病毒等外界致病因子。

正虚是内因。 《内经》“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诸病源候论》说得更直白:“积聚者,由阴阳不和,脏腑虚弱,受于风邪,搏于脏腑之气所为也”,并提出“邪气重沓,牢痼盘结,久即成癥”——强调肿瘤是内外因长期叠加、多步骤形成的结果。《医宗必读》总结:“积之成者,正气不足,而后邪气踞之。”
情志与饮食。 朱丹溪《格致余论·乳硬论》指出乳岩源于“忧怒郁闷,昕夕积累,脾气消阻,肝气横逆”;《外科正宗》说失荣“因六欲不遂,损伤中气,郁火相凝,隧痰失道,停结而成”,乳岩则是“忧郁伤肝、思虑伤脾”。饮食方面,古人观察到“好热饮人,多患膈症”“酒客多膈病”——滚烫饮食与食管癌的关联,比现代流行病学早了上千年。
病理产物:气滞、血瘀、痰凝、湿聚、热毒。 它们相互胶结,“癌毒”内生,构成了中医对肿瘤病机的核心概括——本虚标实,因虚致实,虚实夹杂。
治法:两大治则,九大治法
中医治肿瘤的思路可归纳为扶正与祛邪两大治则,临床常用的治法则有九类,往往数法合用、攻补兼施。

扶正三法:
益气健脾——“脾胃为后天之本”,李东垣言“治脾胃即可以安五脏”。黄芪、党参、白术一类方药(如补中益气汤)用于术后、放化疗后神疲乏力、食欲不振者,常能改善全身状况、提高生存质量。
养阴生津——对口干咽燥、潮热盗汗的阴虚患者,用沙参、麦冬、玉竹等滋阴润燥。
温阳补肾、补益气血——针对晚期阳虚气血两亏者,如人参归脾丸一类思路。

祛邪六法:
清热解毒——用于肿块增大、局部灼热疼痛、发热烦渴者,药如白花蛇舌草、半枝莲、七叶一枝花、黄芩等,兼能控制肿瘤周围炎症水肿。
活血化瘀——“瘀血内阻”是肿瘤的重要病机,丹参、莪术、三七及血府逐瘀汤、膈下逐瘀汤一类,用于刺痛固定、舌紫暗有瘀斑者;有出血倾向者需慎用。
软坚散结——《内经》“坚者削之”“结者散之”,鳖甲、牡蛎、夏枯草、山慈菇、浙贝、海藻、昆布及海藻玉壶汤、消瘰丸等,直接针对“坚硬如石”的肿块。
化痰祛湿——中医之“痰”泛指体内未被清除的病理代谢产物,“痰蕴积日久会变化成坚硬的肿瘤”,天南星、白芥子、生牡蛎一类常用于消散结节。
以毒攻毒——用全蝎、蜈蚣、蟾酥、斑蝥等有毒之品攻逐癌毒,现代更发展出亚砷酸注射液等制剂。此法药力峻猛,必须在中医肿瘤专科医师指导下严格掌握剂量与炮制,并监测肝肾功能。

疏肝理气——针对“忧郁伤肝、思虑伤脾”的情志病机,柴胡、木香、陈皮、枳壳一类贯穿始终。
张景岳有言:“治积之要,在知攻补之宜。”临床实践中的“三个结合”尤为关键:攻与补结合(邪盛正不虚时攻邪,正虚时扶正,正虚邪实则攻补兼施)、标与本结合(“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局部与整体结合(肿瘤是全身疾病的局部表现,外用药与内服药同用)。
中医的历史贡献,今天仍站得住
其一,留下了世界上最早、最系统的肿瘤症状学与预后学记录,并率先提出“带瘤生存”的理念——清代《医宗金鉴》认为癌疾若早期发现、施治得法,患者可“带疾而终天”,这与今天“慢性病管理”的思路一脉相承。
其二,提供了与手术、放化疗互补的治疗维度:减毒增效、改善症状、提高生活质量、延长生存期,并在康复期通过“扶正祛邪”改良体内环境、降低复发风险。
其三,启发了现代药物研发——从“以毒攻毒”的古老经验,到砒霜制剂用于白血病治疗,是传统智慧走向现代科学的范例。
三句理性提醒
◼️中医古籍病名“同病异名、异病同名”,且难以严格区分良恶性,不能把“肝积”“肺积”简单等同于肝癌、肺癌,古今对照需严谨。
◼️中医药不能替代手术、放疗、化疗等规范抗肿瘤治疗,早期肿瘤仍应以根治性治疗为首选。
◼️切勿轻信偏方、擅自服用毒性中药;就诊请认准正规医疗机构的中医肿瘤专科,定期复查肿瘤标志物与影像学。

两千多年过去,古人笔下的“岩”与“积”,今天有了分子层面的解释;而那份“察形态、辨虚实、顾整体”的临床智慧,仍在诊室里发挥着作用。了解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在中西医各擅其长的今天,为患者多争取一分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