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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涌文学|张晓红:故园无此声

转自: 2026-10-05 10:00:00

几十年岁月过去。那在乡间屋巷小弄和阡陌原野中,“长夜漫漫难眠,打更人独行”的孤独的身影,如今,却是故园无此声。

村庄的夜晚,一片沉寂。时鸣钟刚敲过9 点。一声声竹梆敲击声,从屋后小路上传来。只听得重重响亮一声,之后是好几声不紧不慢的“梆梆”。一个苍老而又高亢亮爽的呼叫声:“家家楼上楼下,灶口地缸,火烛小心。前门后门,门闩落进……”他把“家家”叫成家乡的土语“咯咯”的音。梆子声有力而沉缓,呼叫声清越而嘹亮。让沉睡在黑夜褶皱中的村庄,更显得夜气清如许。

这是敲更阿伯在敲二更了。敲二更,是九点钟。阿伯必是从屋后的田塍小路上巡逻过来,时间拿捏得分秒不差。这是我们宁波乡间的习惯,每年立冬过后的夜晚,就要开始敲更了。

母亲还在灯下做针线。她闻声捻亮灯芯,端上窗台。这一豆的灯花,刚好照亮了“跑道头”与石板路相连接的那一大块长方形翘起的石板。这起翘石板,从前是为了防盗贼而特为铺设的。但常有调皮的小孩,把石板下垫的小石块抽去,一旦人踩上去,翘起石板就会侧翻,让人无防备之中跌跤。

母亲唯恐敲更阿伯有闪失,每晚总是小心地用火油灯为他照亮。敲更阿伯也必在踩上起翘石板时,竹梆声又接连敲起好几声,似在作回应致谢。

这个敲更阿伯,以前是戏剧团里的武生演员,在一次乡村演出时,简陋的戏台子要塌陷时,他为了保护台上的几位女演员,自己受重伤毁了容,脚也跛了,于是,就改行回了家乡。

村里人都说:有阿伯在敲更,心里安定踏实,可放心睡个安稳觉。有些儿女不在身边的独居老人,阿伯定会在经过他家门口时多敲几声。看看灶间是否有火光,院门是否关严实?有些小伙子喜欢聚一起玩牌,三更后还不歇,阿伯就会一直立在门口,接连地敲梆与呼叫,直至他们散伙回家。

住在漕嘴底里,有一户人家,每天在三更时分,阿伯敲更经过黑漆小木门,“咿呀”一声,总会出来个身材瘦削的女人,捧着满饭碗汤点递送给阿伯。阿伯双手接住,送往嘴边。往往是一碗在火缸里焐得热热的豆板粥,或是剔核除皮的红枣粥。默默的,没有一句话。阿伯喝完,就“梆”地敲一下,转身离去。

这个女人,就是“戏文阿姆”。以前也是同一剧团做戏的,专扮花旦、青衣,也会来几下刀马旦,是个台柱子。就是那次戏台子塌下的事故中,全靠武生(阿伯)把她们几个护住救下。武生毁容,别离了舞台。她也果断离开了剧团,追着武生来到其家乡,心心念念要嫁给他。无奈犟脾气的武生坚决不答应,说是要误了她终身的。

我们后来又听说:敲更阿伯又一次受了伤。那年冬天,生产队仓库里放着好几麻袋从外地买来的好几麻袋粒粒饱绽的稻谷种。正值青黄不接、农家断炊的艰难时期,敲更阿伯分外小心地在仓库附近徘徊着守护,敲着竹梆高声呼叫着。

那是个月黑风高天。三更刚敲过。有几个小子从黑暗中窜出来,把阿伯团团围住,拳脚相加,令其速速离开往别处去。阿伯本有一身好武艺,怎奈是在黑暗中,听其互相叫唤着的名字,夹着几位本份人家的孩子。他心软了,出手也就往下垂了,只是不停地给他们讲道理。

可是,那几位陌生口音的人,依然疯狂地推搡阿伯,拳打脚踢。阿伯忍着重创的疼痛,护住仓库门口,没让他们撬门进去。

待到村里人闻讯赶来,阿伯已是受内伤严重,口吐鲜血,昏倒在地。村里人火速施救。那几个坏小子也被揪住送进了派出所。“戏文阿姆”大庭广众誓言,定要和阿伯夫妻长相厮守,照料他……

几十年岁月过去。那在乡间屋巷小弄和阡陌原野中,“长夜漫漫难眠,打更人独行”的孤独的身影,及其“梆、梆梆”的敲更声……如今,却是故园无此声。只余一缕缕轻淡的乡愁,浓郁的故土情深,萦回于心头。

原文刊载2026年第2期《海上宁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