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是许纪霖教授近十年公共对话的文字记录,包含与梁文道、刘擎等思想者的对话内容。书的核心内容旨在探讨技术进步时代,人们普遍存在的漂泊感,以及如何在时代浪潮中安顿自我,找到心安的所在。
日前许纪霖教授在杭州良渚大屋顶与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浙江大学图书馆馆长孙周兴教授有一场对话,围绕AI时代人文学科的处境、人类如何安顿自我、寻找文化认同展开讨论,结合自身创作与观察分享了AI对人文学科的影响。
对话由《上海书评》主播林柳逸主持。下面是AI整理的对话实录。

一、寒冬还是春天:AI时代文科的重新洗牌
**林柳逸**:大家好,欢迎来到许纪霖老师《此心安处是吾乡》新书分享活动。先感谢大屋顶文化和浙江人民出版社,让我们跟两位顶尖学者一起探讨这个重要话题。最近罗大佑出了一首新歌《所以》,表达了他对AI时代的困惑。看似这是老生常谈,我们已经争论了两年,但它依旧让每个人都忍不住想分享自己的困惑。这个问题,在座各位都无法回避。
许老师这本书,比起答案,更重要的是形式。它是他十年间在公共空间所做重要对话的文字记录,包括与梁文道、刘擎等思想者的对话。许老师像带着一张桌子进入公共空间,把桌子摊开,跟睿智的朋友谈时代,也跟时代聊一聊。这本书的核心问题跟罗大佑的发问相似:技术进步的时代,每个人都像难民,有一种流亡体验。这本书关于在百年一遇的大浪潮下,我们怎样安顿自我,怎样找到“此心安处”。
第一位嘉宾是华东师范大学紫江学者、历史系教授许纪霖老师,也是本书作者。第二位是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浙江大学图书馆馆长孙周兴老师。我们先从标题聊起:寒冬还是春天?面对同样的技术浪潮,学者们判断完全不同。为什么?以及你们怎么描述当下人文学科的处境?
**许纪霖**:我先讲结论:对老文科来说,今天AI就是掘墓者,老文科即将死亡,这是冬天。但最近美国和中国的大模型大厂都在招文科生,特别是学哲学的。这意味着,对新文科来说,能够适应AI时代的新文科,又是一个春天。冬天和春天,不取决于“文科”,而取决于“新”还是“旧”。旧文科沉湎于过去那套知识框架、成就框架。我们都算旧文科出来的人。
即使旧文科也有区别。AI时代还没来之前,沿海大学文科和内地大学文科就像两个世界。浙大、复旦、华师大做研究已经和世界接轨,到内地开会,有些话题、话语、认知还停留在三十年前、九十年代。今天,不管沿海内地,不管跟世界接不接轨,所有文科都面临AI挑战。我们已经习惯用AI,没有AI一天也活不下去。知识大部分都请教AI。AI可以回答已有知识存量的几乎所有问题。学习、研究、认知方式都变了。新时代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已经降临。这是新文科的开始。
所以今天中国大学面临重新洗牌。过去分985、211,现在看谁尽早直面AI挑战,形成“AI+你的学科”,就可能获得新生。你哪怕过去是A+、一流,如果还沉湎在过去的春梦里,不能和AI结合,就必死。今天各大学、各学科重新起跑,大家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对每个人也是这样。高考没考好、学校没进好、专业没学好,都没问题,今天又给一次机会。就看你能不能实现“AI+”。成功转型,你就掌握一门利器,叫新文科。春天还会远吗?何况我们正在39度高温下,处于盛夏。
**林柳逸**:我感觉像来到新生宣讲会,给大家报专业了。我分享一个观察:技术伦理本来是非常小众的学科,但现在很多AI公司招技术伦理博士,年薪六十多万。孙老师是哲学专业的,您谈谈感受。
**孙周兴**:今天在我家门口,离我家只有五六公里,特别有意思。大家一直关注:以后学什么、叫什么。我刚在浙大发起一个会,叫“未来我们叫什么学什么”。我们的困惑太多了。
刚才说寒冬、春天,我有点怀疑,没这么快。很多AI公司招哲学生,我听着有点怀疑。各种消息很多。其实从欧洲十七、十八世纪开始,就有对人文科学的贬低和攻击。十七世纪就有人提出:不能计算的东西都不是知识,不是科学。人文科学能不能计算?这个问题在笛卡尔、微积分时代就提出来了。今天的问题不是新的,是老问题:是不是所有知识都要用数学方式表达?不能表达的是什么?现在出了加强版。
但你要看到,我从来不认为人文科学一直边缘。二十世纪的人文科学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时代。哲学家、文学家、史学家,各领域都达到最高峰。更重要的是,二十世纪人文科学在经验、真理、艺术三大概念上做了巨大扩展。以前科学经验才有效,现在人类有人文经验、艺术经验、宗教经验。以前真理只被科学垄断,现在有艺术真理、历史真理、人文真理。二十世纪下半叶,当代艺术把艺术概念扩大到每个人身上,每个人都是创造性个体。所以二十世纪是人文科学的辉煌时期。
但为什么大家觉得人文科学完了、边缘化了?因为人文科学在工商时代一直处在末等。我一直说,你不是不想赚钱,最好不要来学哲学,因为哲学离金钱最远。哲学家历来不屑于赚钱,但也很搞笑,现在哲学家也靠制度活着。马克思早就说,十九世纪中期以来,人类进入工业工商文明,而工商文明最硬的尺度是可交换价值,是金钱。所以一方面人文科学发达,一方面被边缘化。现在AI来了,人文科学反而会显现出来,但没这么快。AI进展还需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人类将进入普遍休闲状态。到那时,除了艺术、哲学、人文科学,你还能干嘛?谷歌预测,我们这一屋子一百多人,只有五个人在工作。如果只有五个人工作,我们还讨论工作吗?还讨论赚钱吗?所以未来精神生活越来越重要。你别的没事干了,连滴滴都开不上,只能搞哲学、搞艺术、搞人文科学。我最近说:人命越来越长,脑子越来越小,手越来越短。命长因为医学,脑子小因为不大需要动脑,手短因为不要劳动。这是文明总去向。在这个去向里,人文科学会越来越有效。

二、闲暇、选择与意义:人文学科为何不可替代
**林柳逸**:落到具体生活。两位都在高校人文学科,请谈谈最近具体带来冲击、让你觉得“时代真的变了”的时刻。AI到底怎么改变人文学科?人文学科底层的思维、价值追求,会被根本改变吗?
**许纪霖**:我这两年一直讲,AI革命是人类历史上第三次大革命。第一次农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把人从繁重体力劳动中部分解放出来。AI革命把我们从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我们这代人很幸运,碰上一万年以来第三次大革命。工业革命我们不是原住民,但AI革命可能几年内就见分晓。今天变化以月、最多以年计算。你去年想不到今年此刻,也想不到明年此刻。在这样的大拐点面前,人被解放,但任何解放都不是免费的。
第一个代价:你真的闲暇了,你幸福吗?问问父母,退休以后幸福吗?以前做牛马有抱怨,但做牛马回避了一个问题:人活着意义在哪里?只要还在做牛马,好像这个问题被回避了,因为我只是在解决生存问题。一旦闲下来,很多父母变得难以理解,突然生病,惶惶不可终日,逼你去相亲角,逼你生孙子,觉得生活才有意义。闲暇以后,生存问题变成存在问题。就像高考后进大学,很多高中生突然找不到北。初中高中一切被安排好,进大学要自己安排生活,突然失去重心。马斯克今年一月有个四小时访谈,也被问到:人闲暇以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人活的意义在哪里?如果找不到意义,六十岁退休,还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后面大半个人生找不到意义,就会抑郁。抑郁症反而比做牛马时更痛苦。
所以当人闲暇以后,忙时盼闲,闲时盼充实。人生价值、意义、如何安排闲暇,变得非常突出。谁来解决?人文学科就是解决意义问题的。AI再强大,人活着什么意义,不能靠AI的推理理性、算法解决。意义需要认同:文化认同、宗教认同、情感认同。它和理性无关。科学只解决to be,认识世界是什么样。至于ought to be,你应该怎么做,科学没法解决。你问AI该怎么做,AI也回避,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给你几个方案,最后决断还得你自己。意义和情感、认同、意志决断力有关,AI没法帮你解决。
以前没有AI,很多事情朦朦胧胧。郑板桥讲“难得糊涂”,愚昧也是一种幸福。但AI把问题看清楚,要你决断、选择。那一刻你如果缺乏情感能力、决断能力,反而更恍惚。AI给你几个理性答案,你看不出哪个更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那一刻才真正抑郁、焦虑。焦虑意味着什么?没选择。你觉得这是命,没得选择。没选择也是一种幸福。最痛苦的是选择太多,既要又要还要。蒙代尔三角定理证明,三个都有价值的目标,最多实现两个。人心贪婪,既要又要还要。选女朋友也是,既要帅又要听话又要有才华,怎么可能?此刻你必须选择。AI能告诉你吗?这不是计算出来的,是强大的内心、情感、人文、宗教信念支撑自我。这就是“此心安处是吾乡”。找一个故乡不容易。故乡是你出发的地方。人到老要回到出发的地方,叶落归根。这个根不只是绍兴,更是文化之根、安身立命之根、信仰之根,是能安心的东西。
今天年轻人都说要实现自我、发现自我。但什么是真正的自我?大部分人的自我说不清楚。他自认为的自我,是被时尚潮流、世俗摆布的自我,缺乏真正让他安心的自我。过去做牛马,这些问题不突出,用行动解决虚无。五四爱国运动发生,也是因为有行动。今天演唱会五万人爆满,也是用行动克服虚无。只要在大场域里,此刻不虚无。但把你孤零零抛下,你就虚无了。选择多的时候,是最大挑战。这时你才要知道什么是自我,什么是真正要的,让我安身立命,又是我能做到的。自我是养成的,不是确定的存在。存在决定本质?不要以为本质早就决定了。自我不是本质性客观存在,是在公共交往中不断养成的,是生长过程。很多人退休还不知道自我是什么,然后抑郁。闲暇比牛马更痛苦。你们年轻,还在做牛马,住在良渚,可能是高级牛马、金汗血宝马,公司器重。但此刻焦虑还不是存在意义上的。到人生最后一刻的焦虑,是存在意义上的焦虑,更痛苦,更难选择。那需要养成。AI帮不了你。这就是大厂找哲学系毕业生的道理。你要有三观、价值观、审美观、生活观,甚至独特娱乐爱好。这是AI没法帮你决定的,要你内心自己选择。
**林柳逸**:许老师讲到选择和自我。项飙老师来浙大做过讲座,题目叫“为何知道所有一切还是如此心慌”。当豆包一句话把选择利弊讲明白,反而不知道怎么选。孙老师学哲学,存在主义说选择决定我们成为什么人,并为选择负责。今天选择的所有利弊都被摊开,人怎么选?AI会给人文学科底层逻辑带来本质改变吗?
**孙周兴**:首先,AI对人类总的来说是解放。它把我们从手工劳动——写书也是手工——中解放出来。大家不要紧张,不要觉得“完了,我们要被取代了”。这是解放。从农业到工业,再到AI革命,越来越接近马克思的理想:从异化劳动、强制劳动中解脱。自然人类很笨,一碰到变化就唉声叹气。人文科学长期以来也抱着“技术来了,我们完了”的姿态,这完全不对。技术解放人类,让寿命越来越长,生活越来越文明。1900年人类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几岁,现在接近八十岁,以后可能活到一百五、两百。旁边西湖大学副校长许田老师,第一次说活到150,半年后说活到200。逻辑已经定下来。我们还没做好准备。所以这是解放,但过去确实有很多令人惊慌失措的地方。
比如十年前,我决定不再翻译了,因为机器翻译比我做得好。当时还没比我好,现在真的比我好。我写文章《翻译社的学术结束了》。以前翻译几本书就是牛逼人物,现在没人理你。那就要自己写。我最近写很多书。没想到AI写作来了,这么快,弄得我惊慌失措。我最大的本事是教学生写作。我常把博士生叫来,说你看你第一句错,到第十句都错。学生不答应,我一句一句讲。当时觉得很牛逼。但这种优势现在没有了。今天的写作必须是“通过AI的写作”。不是AI写作,这个概念不对。是通过AI写作。意味着我们自然人类还有意义:你要先有问题。没有问题意识,没有背景,没有学说基础,你问题不了。解决问题还要有巨大心力、构想力、想象力。最后,通过AI初级写作后,你要把它个性化,甚至用绍兴话表达。否则没有意义。AI在普遍化和形式化上超越人类。普遍化和形式化是观念构成的基本方式,今天最重要。AI在这方面完全不是个体能达到的。你怎么保证意义?所以不要慌。它解放了我们。我的博士论文1992年完成,25万字,抄了三遍,共75万字,方格纸上,手上全是茧。这样的苦日子你还愿意吗?以后不需要我们写了,多好。但你要意识到你在哪里。如果把自己搞没了,这不是解决办法。自我在哪里?我也要说,确定的自我比解构了也是好事,意味着个体自由。传统文明希望把每个人确定在一个意义、一个点、一个价值上。你是什么就是什么,这种模式已经结束。我现在当老师讲课,回去就是父亲,街上跟人打架就是流氓。意义可以不断切换,哪有确定的自我?多种身份、多种意义,相对化。有人看不起相对化,不对。相对化意味着个体自由。当然再推就是虚无主义。总的来说,二十世纪技术进展把人类带到更自由、更文明的状态。文明程度越来越高,自由度越来越大。我常说,今天的中国人是中国历史上最自由的人。有人不高兴。我说,这个自由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技术。技术带给我们自由。你可以跟世界上任何人交往,虽然受到限制。自由始终意味着更大的交往可能性、交谈可能性,跟不认识的人交往的可能性。

三、人机共创与主体性:什么不能被计算
**林柳逸**:孙老师提到特殊性与普遍性。许老师书里区分文明与文化。文明是世界普世价值,文化是民族地域特色。AI时代出现对齐主义,所有差异被弥合,算法建立统一标准。许老师批判对齐主义。您设想的新天下主义、天下大同,和AI创造的普世价值、对齐主义有什么区别?
**许纪霖**:我先接着孙老师的话回应。AI时代我们还要干什么?辛顿去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被问到AI时代应该学什么。他回答:学一门手艺活。手艺活,一般人理解为蓝领做的。杭州语数科技机器人会翻跟斗,但专家说它们是被编程编好的,只会翻跟斗。人为什么比动物厉害?我们和黑猩猩比,都有一双灵巧的手。专家说未来最难发展的是具身机器人。脑子好办,AI脑子好办,但手很难替代。手有八百多个动作,无穷变化。机器人哪怕装最发达的AI脑子,也不可能像人手一样灵巧,做各种具体处理。因为这步数据非常少,都要通过海量数据和程序解决。今天非常遥远。以后机器人只能干简单粗活,流水线上卡螺丝没问题。但稍微有技能性就不行。你很难想象AI机器人帮你修马桶、修水龙头,有时很复杂。所以手艺以后很吃香。今天流行一个词:手搓。我前两天和一位中国顶尖奢侈品专家晚餐,她说现在回欧洲送朋友一个包,叫“山下有松”,上海淮海路排队,限量供应,有些款很难买。为什么?因为山西老太太手工缝制,是手搓。所以AI时代最稀缺的是手搓,手艺活,人工干出来的。今天教育部让本科生去职业学校培训,学一门手艺活,有道理。你有手艺活吗?没有要有危机感。明年可能下岗,成为灵活就业者,搬电脑坐星巴克接零单,成为数字游民。但如果你有独家手艺,就不可被替代。这才是AI时代生存之道。
回到脑力活动。怎么既用AI又不被AI摆布?我和孙老师有分歧。我说今天是人和AI共创的时代。孙老师说通过AI。通过意味着AI还是工具、客体。共创意味着互为主体、联合主体。我在B站和毛尖老师、梁永安老师共创,没有主客体之分,都是主体。我尝试用AI写文章,发现AI在和我争夺主体性。我不得不承认,AI在很多命题上写得比我好。如果你被它摆布,就慢慢失去自我思考能力。AI成了文本,你给他命题,他成文本,你就成为他的工具。AI通过你创作,不是你通过AI。AI成为主体,你成为客体。硅基和碳基,每一刻都在生死存亡搏斗,争夺主体性。我和AI是亦敌亦友。给它一个命题,啪出来一个文稿。如果我没有主体,就被它摆布,只成为编辑、工具。后来我发现不行。最好的文本,你首先是架构师。你有问题意识,告诉它主题、架构、分几段、每段说什么。它根据架构出文本,就完全不同。你具有主体性。然后具体编辑、修改,再让AI审校,不断对话,磨出共创、互为主体。这才是人机共创。未来需要这种模式,而不是简单工具关系或反过来。黑格尔讲主奴辩证法。看起来奴仆为主人服务,但主人一切都依赖仆人,仆人就成为主体,主人被奴役。应用到人机共创,主体性很重要。所以训练学生,第一问题意识最重要,能提出别人想不到的问题。第二架构能力,根据问题意识架构。否则被AI摆布。最后你还得有自我,才能在人机大战中争夺主体性,不失去自我。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AI领域有两条路线:技术加速主义和对齐主义。加速主义乐观,认为AI发展总给人类带来进步,结果后一步考虑。今天各国有AI竞赛,背后有国家意志,加速主义成为主流。中美是加速主义,欧盟相信对齐主义,要监控、监管、限制,让AI和人类文明对齐,结果欧盟落后,日本也落后。我个人立场是对齐主义。AI和原子弹不一样,原子弹没有自我意识。AI发展下去,自己会写代码,最后产生自我意识,产生新物种、新人类,可能对人类形成威胁。所以AI每一步发展都要和文明对齐。技术不是人自身目标,文明才是目标。人文学者我相信都是对齐主义者。但对齐很困难,技术太强大。人类几百年进步都被技术推动。技术超越善恶,既能大善,也能大恶。我们只看到善,想着终有一天闲暇,它能帮我们干活。但这个仆人终有一天操纵我们。算法今天已在互联网、社交媒体决定我们,让每个人深陷信息茧房而不自知。最后认同问题,算法解决不了。
今天有“世界公民”说法。马克思说工人无祖国,工人阶级超越国界。前两年朋友讨论“润不润”,要不要移民。现在少一点。我发现没有统一标准。如果你是世界公民,不在乎家乡感、文化归属感,到哪都能适应。码农、技术人,到哪都行,今天叫AI公民。他们吃技术饭,不关心文化认同、文化故乡。这类人适合移民。但老是惦记文化、认同的人,就像今天来大屋顶的这波人,要移民审慎。你到美国,纽约、东京也会去一帮人,但你会觉得那个家不是你的家,那个国再好不是你的家。根子里还惦记故乡。这类人不是世界公民,是有深切故土情怀的原乡人。移民要审慎。什么叫认同?identity。我在《脉动中国》里讲,小区保安问三个问题: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要去哪?这就是认同核心。AI能帮你解决吗?算法能回答吗?不能。只能回到宗教、哲学、历史、人文、艺术,才能回答。
AI创造的是技术文明。但还有人类底线文明:自由、平等、人权、基本伦理道德。AI是技术,超越是非善恶。这些文明恰恰要不断重复。大厂招哲学家,就是要让哲学家教AI在代码过程中有底线,有伦理道德。第二是文化。各民族的家乡文化,在技术面前怎么保持认同?
认同一定要有家乡话。孙教授是绍普,我属于沪普。一口纯真国语不像人说的话,那是新闻联播、社论。人说的话都带口音,甚至是家乡语。为什么《繁花》红?因为上海话。为什么《给阿嫲的情书》红?因为潮汕话。这才有活人感。AI处理不了。除了底线文明认同,还需要文化认同。大的是中华文明,小的是家乡。自我不是孤立的,一定和归属感有关。这和项飙说的“附近”有关。附近就是生活的小共同体,有独特语言、文化。良渚这么偏远,很多人喜欢,因为形成了区域文化。AI能解决吗?不能。算法能算吗?未必。这是心灵、感受、情感、信仰的问题。你生来就具有文化基因。我们再努力学国语,永远带口音。但口音让人亲切,有活人感。AI没这种活人感。最好的AI形象已进入恐怖谷,太像活人,反而恐怖。它始终离活人差一口气。这口气可能AI永远达不到,却是人拥有的。
**林柳逸**:孙老师应该按捺不住了。许老师说创作中谁是主人谁是奴隶。您最近写了五个小说、六个剧本,都是用AI共创。请谈使用感受。生成和创造有本质区别吗?未来什么创造更珍贵?
**孙周兴**:我不一定能回答。现在争议很大。大部分人出于善意,说AI知识计算强、算法大、数据大、语料库大,但没有创造。这个想法有问题。辛顿去年专门做报告,讨论AlphaGo战胜李世石那盘棋的第三十七步。这步棋在棋谱上不可能出现,围棋大佬都认为是臭棋。复盘发现,正是这第三十七步让AlphaGo战胜李世石。辛顿一个多小时报告专门讨论它。结论是:AI也有想象力、直觉能力、创造能力。我比较同意。不能简单把AI看作知识计算能力比你强。辛顿的讨论无法反驳。所有围棋高手都认为臭棋,阿法狗下出臭棋,却战胜人类最高智力游戏。所以不能简化。
我相信AI正在构造全球脑,人类统一的大脑。这个全球智力将彻底超越每个个体。你说它还不行,就不对了。它超越每个个体了。不能简单判断。那么什么东西AI取代不了?几个。第一,夸张的变异性。人类思维变化多端。我听徐老师讲话,脑子已经飞走,但也在听。人类思维高度复杂,最重要是变异,变得不一样。这种能力基于身体、记忆、人类知识库,是一种艺术能力。所以艺术越来越重要。第二,语境性。所有观念依附于语境。很多话根据今天场景、许老师的书、看到你们,及时发生。这种语境性,AI实现不了。脱离语境谈抽象行动和观念,是瞎掰。第三,身体。人类大部分记忆和知识落在身体上。刚才纪霖讽刺我普通话不好,其实想骂我。这是我的身体记忆,给不了,除非把我弄死。很多习惯、行动规则落在身体上。我三十年没骑自行车,骑一下也没问题,因为成为记忆。基于身体的记忆、想象,AI无法触及。更不要说情感、信仰。所以今天关键要发现:人类文明、身体、世界生活中,哪些不靠计算、不靠数字化?这是根本问题。如果所有信息都可数字化、计算,那根本没有对齐问题,人们可以停掉。自然人类的根本问题是:是不是所有信息都可以数字化、计算?
**林柳逸**:我想到韩国作家金爱烂。她说AI最无法替代的可能是沉默。当一个人在你面前倾诉情绪,你第一个感受,思维飘散,回答也许是沉默。这个沉默AI暂时给不了,而沉默中有巨大的人的情感和心灵力量。因为时间关系,最后一个问题。回到“此心安处”。过去的人建立认同通过乡土或历史。我拔智齿疼得要死时,心里想妈祖保佑。我对妈祖的信仰、吃橄榄、乡土生活、跟福建的共同记忆,建立了文化认同。许老师书最后一章讨论数字时代生活。今天年轻人生活在数字空间,共同生活消失。数字时代怎么找到文化认同?

四、此心安处:文化认同、身体与在场的未来
**许纪霖**:孙老师提了很好的问题:什么不能被计算?一切皆可计算是AI底层逻辑。什么不可计算?我问大家,爱情可以计算吗?从功利主义算出来的,是爱吗?有爱的经验的人知道,一定不是。相亲角永远相亲不到爱情,只能相亲到合适的结婚伴侣。爱往往非理性,昏了头,说不出理由,陷进去。甚至最后醒悟,一开始满身优点,后来好多缺点,但无法自拔。这才是爱。不可计算。理性上想明白要分手,最后还是分不了。人生最值得真心的东西没法计算。AI永远告诉你是计算结果,是功利主义结算。但人不一样,人是无法理喻的怪物,会痴迷无法计算的东西:一门感情,一门手艺。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AI时代你还留下什么?孟子说,人异于禽兽者几希。我说,人异于AI者几希。以后AI越来越像人,我们和具身、AI的差别,除了伦理道德,大概就是不可理喻的痴迷、狂热情感投入。这才像人。越拥有这种情感,越擅长文学艺术,因为不可确定。
大家惧怕不确定性,人生设计时又痴迷玩不确定性。早知道决赛西班牙赢,你还会看吗?一定要伴随焦虑、痛苦、咒骂,才觉得值。伴随不确定性一起经历、成长。这种追求、痴迷,是人之所以为人。以后AI越来越像人,人也越来越像AI。人先像AI,很理性,很会计算。AI也越来越像人。但最后要守住一点。传说老虎本领都是猫教的,猫留了一手,老虎要吃猫时,猫会上树,老虎不会。AI很多是人教的,我们给自己留一手。那种不确定的东西,留给自己。
今天年轻一代越来越愿意和AI交往。我也实验性和AI聊天。AI比我们情商高,大暖男,说话舒服。但再怎么样,你迷恋它,它毕竟不是具体的人。它提供理性建议、情绪价值,但没有温度。温度很重要,来自身体。过去做启蒙,讲人的精神最重要,精神是人之为人的核心。AI出来后,我越来越觉得身体重要。AI没有身体。日常生活接触中,身体语言超过真实语言。两口子吵架,最后哪一次是被道理说服的?一次都没有。亲密关系不能靠理性解决,那是最愚蠢的失望。万千语言抵不上一个拥抱,身体拥抱化解一切。身体性很重要。AI就缺这个。
为什么要建立附近?今天我们还是临时共同体、主题共同体。许老师搬出桌子,大家围绕桌子讨论,建立附近。但除了话题,重要的是气场。话题讨论也可以在线上,何必冒酷热来良渚?因为此刻有气场。你在线上感觉听的一样,但感觉不到孙老师强大的人格气场碾压你。什么叫同温层?此刻感觉到温度,身体没直接接触,但气场在流动。恭喜你来对了,没白来。这是线下真实交往、附近。AI情人哪怕你爱上,也是虚拟的,没有真实身体、温度,没法拥抱。未来AI时代,身体越来越重要,心灵和身体有关。同温层、同时在场的气场越来越重要,线下越来越珍贵。总结:前面是手艺活,现在是在场。在场感越来越珍贵。为什么演唱会一票难求?为什么年轻人一起cosplay?都是在场感。这些是未来AI时代稀缺的,却又是人不可缺少的。
**林柳逸**:大家签售时记得问许老师要一个拥抱同温层。孙老师也谈谈文化认同。
**孙周兴**:我最后讲几句。第一,我相信人类以后大部分行动要靠AI完成。大部分决定,包括ABC三个姑娘挑一个,AI会帮你,这叫算法。算法预测将成为行动基本手段。信不信由你,你必将AI化。第二,大部分人类,百分之九十或九十五,将成为被AI控制的人,所谓无用的人,lastman。尼采说得清楚,末人就是比计算、比规划的人。第三,只有很少人,百分之五或十,是superman,跳出AI算法控制,进入人文预测、预感。这听起来精英主义,但可能未来真相。大部分人变成末人,比计算、比控制、比算法、比AI化。不要认为状态不好,可能很温柔、体贴,就这么过。忍受漫长死不了的人生,所有决定都很体贴。AI决定永远是对的,因为它最合理。A和B之间只能选一个,自然人类经常选错,因为人很傻,但AI肯定选最佳方案。多好。大部分人以后这样过。也许包括我自己,我们将走向末人状态。
**林柳逸**:罗大佑那首歌全以“所以”开头。所以、所以、所以。其中一句:所以我低头看手掌,明白人为何想飞翔。今天聊完,我们真该思考更多休闲问题、人文旅程问题。谢谢大家到来,谢谢两位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