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情“牛踏扁”
文/邵嘉敏
腊月里,老父亲给我一袋干毛豆,说是小弟带来的。其貌不扬,扁塌塌的。我却眼前一亮。
从小辰光起,直到如今步入花甲之年,我对毛豆的偏爱从未消减,哪怕尿酸偏高不宜多食,仍是馋这一口。若问芸芸毛豆品种里谁最得我心?不假思索,必定是这“牛踏扁”,光是念起这名字,舌尖便泛起熟悉的软糯香甜。
记得八九岁那年,节交“芒种”,天气晴好。奶奶抬头望望天,低头看看地,笃定不会落暴雨,泥头干湿也正合适,便唤我一同去自留地种豆。她握着小面刀斜插进泥土,轻轻晃了晃刀柄,地皮便拨开条细缝,随即从腰里束着的花袋里捏出四五粒豆种撒进去,覆上土后用脚轻轻踩实。动作看着简单,我便有样学样地跟着做。奶奶时不时扭头瞥我一眼,叮嘱道:“深浅要留意,太浅保不住潮;太深了,天热一闷,豆种就憋坏咯。”望着那扁塌塌的豆种,我满心疑惑。那时我知道圆滚滚、黄澄澄的“五月黄”,也见过青皮花斑绿肉的“茨菰青”,更晓得“种豆得豆,豆种要好”的道理,可这其貌不扬扁塌塌的豆种,真能长出好豆来?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这是新寻来的好种,叫‘牛踏扁’。不要看它卖相普通,等尝过味道,保管你忘不了!”果不其然,自那以后,我便对它上了瘾,百吃不厌。

种“牛踏扁”算得上是“懒仆生活”。地皮不干不湿点豆下种,到出苗都不用浇水。幼苗时除一两次草、松松土,等长到齐膝高,便不用多操心,也很少打药水。它不挑精拣肥,哪怕土地贫瘠也能长,自带的根瘤菌就是天然肥料,只要排水畅快、通风敞亮就行。说来也怪,田埂边、河滩头、小路旁,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它反而比大田里长得更精神。老农说,大田里肥料太足,豆苗疯长枝叶,反倒结不住荚,到头来还得掐顶控旺。如今想来,这种豆的门道里,倒藏着几分人生禅意。
头茬收的毛豆,种田人大多舍不得自家吃,都拿到“自由市场”去卖,以换回点油盐酱醋铜钿。起初,那瘪塌塌的豆荚看似不够饱满,鲜有人问津。可“懂经”的人一见,就跟寻着宝贝似的,二话不说往竹篮里装。这就是老吃客的举动了。
中秋前后,正是毛豆荚成熟的时节。寻常人家,毛豆荚与毛芋艿必吃,青滋滋的毛豆子与白糯糯的去皮毛芋艿同炒也是绝配。那年中秋前几天,生产队里安排我等摇船到浦东装钢渣,临行随手在浜滩上拔了几把毛豆姆,那些毛豆或豆荚或豆粒,通过船上行灶灶火和江河水的“洗礼”,让风餐露宿、出门在外的人在中秋节平添了些许慰藉。
新采的豆荚,最简便的做法便是丢进开水里煠熟,撒把盐就能吃;讲究些的,会把豆荚两头剪去。我尝过无数次毛豆子炒“六月黄”,苏北话形容这道菜“红滴绿滴”,那味直教人“鲜掉眉毛”“呱呱叫”。丝瓜炒毛豆普通家常却百吃不厌,翠绿鲜嫩;落苏与牛踏扁同炒,酥软与柔糯交织,口感层次丰富;将豆粒剁碎,混着鸡蛋一炒,黄绿相间,光看着就馋人。不过最对我胃口的,还属咸菜熡毛豆,不管配早饭、中饭、晚饭,还是就着茶淘饭,都是鲜香爽口,滋味妙极。
“寒露”时节收干豆,最盼着土灶头煨出的美味。奶奶总会把新收的干豆放进瓦罐,配上咸猪爪,埋进灶膛的余烬里慢慢煨。暮色渐浓时,豆香混着柴火烟从灶眼悠悠飘出,勾得人喉咙发痒。揭开罐盖的瞬间,琥珀色的豆汤咕嘟冒泡,吸饱油脂的豆粒,一入口便化作一团温软,直暖到心坎里,也让枯透的筋骨添上润滑剂。晒上几个太阳的干豆,也可以等爆米花者串乡来时,放入爆米花机爆,应“砰”声而出炉的爆豆膨松香甜。当然,盐津干炒豆是看“露天电影”时的极好零食。

后来,家乡的田地陆续被征用,“牛踏扁”也种得少了。每次逛朱家角、枫泾这些江南古镇,我总要买上几袋熏毛豆,配粥下饭、当零食解馋都相宜。只是如今的熏豆多是“茨菰青”,到底吃不出“牛踏扁”的醇厚滋味。
退休后读《诗经》,“采菽采菽,筐之筥之”的句子,总能勾起我对种豆、收豆、吃豆的回忆。《嘉庆直隶太仓州志》里记载,“牛踏扁”因形似牛蹄印得名,豆粒虽扁,却质地紧实,极耐储存。清代上海县人秦荣光在《竹枝词》里写“最宜嫩荚作蔬烹”,短短一句,道尽了江南人对时令美味的痴恋。去年国庆节去太仓逛了菜市场,见好几个摊位都摆着碧绿鲜嫩的“牛踏扁”,我如获至宝,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种豆得豆、卖豆吃豆……
从初次种豆到如今,六十多载匆匆而过,教我种豆的奶奶已故去五十年。可每当想起“牛踏扁”,往昔的点点滴滴便涌上心头。如今市面上,“牛踏扁”似乎并不多见。可惜我已无地可种,只盼着还在种田的人能多种一点,让这份承载着岁月记忆的美味,继续在江南的烟火里飘香。
封面和图片由AI生成
作者:邵嘉敏
编辑:王礼维(实习)
审核:刘垦博 何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