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外卖诗人”王计兵受到社会广泛关注，他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成为首位获国家级文学大奖的外卖骑手。而这个秋天，一部聚焦“诗人”的原创话剧《铁月亮》将于10月23日—10月25日上演，这部剧由上海戏剧学院研究生邹瑞游、邵博远、靳淇等创作，并入选“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青年编剧资助项目”。剧中的“诗人”也挺特别，是“工厂诗人”。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这是“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诗句，从这些句子里，一个外卖员的形象呼之欲出。在创作《铁月亮》的过程中，编剧邹瑞游也读了许多“工厂诗人”创作的诗。
她特别喜欢女工邬霞创作的《吊带裙》，诗中，作者在冷硬的车间里，幻想经由自己手的柔软织物，如何经历漫长的流水线，再抵达一个陌生女孩的身体，近处与远方从此有了连接——
包装车间灯火通明/我手握电熨斗/集聚我所有的手温/我要先把吊带熨平/挂在你肩上不会勒疼你/然后从腰身开始熨起/多么可爱的腰身/可以安放一只白净的手/林荫道上/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最后把裙裾展开/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得都相等/让你在湖边 或者草坪上/等待风吹/你也可以奔跑 但/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 带着弧度/像花儿一样/而我要下班了/我要洗一洗汗湿的厂服/我已把它折叠好 打了包装/吊带裙 它将被运出车间/走向某个市场 某个时尚的店面/在某个下午或者晚上/等待唯一的你/陌生的姑娘/我爱你
在话剧《铁月亮》中，编剧邹瑞游创造了“工厂诗人”杨志成这个人物——他每天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所以他的诗也和螺丝有关：
螺丝与螺丝要如何相爱/螺纹相扣，永不松动/人和人要如何相爱/白班夜班，永不重逢/来这里生长吧/余温传给下一双手/在这里长生吧/齿与轮十指相扣/我们盼着，盼着/看黎明的月亮/永不落幕（《相爱的据点》）
网友小易在参加《铁月亮》剧组举办的线下活动时，对“人和人要如何相爱/白班夜班，永不重逢”这句诗很有感触，“这是现实中很常见的一种矛盾，如果工厂里相爱的两个人，没有被安排在同一班次中，那不就是‘白班夜班，永不重逢’嘛！这也反映了某些不合理的劳动时间，对于情感、对于人的一种异化。”
《铁月亮》全剧共有四幕，历经春夏秋冬。为此，邹瑞游也创作了四首转场诗，《相爱的据点》就是为“春”这个篇章创作的。这些诗歌呼应着男女主人公的情绪和状态，从相识、相恋到有分歧、分离。
在创作过程中，邹瑞游想象着工友们的生活、想象着那些很有趣的场景——下雨了没带伞，一对恋人临时找了个塑料袋，扯成一块披风，游荡在城市中——于是就有了“秋”这个篇章的《斑斓之眼》。
没带伞的雨夜，我们拥有塑料披风/透明的、易皱的、粗糙而廉价的塑料，钻进去就能实现密封/三尺的长度容纳肉身两具，互相依偎，风雨都在千里之外/我们幽灵一样游荡在城市的牙床，听披风起伏的弧度像海浪/声势浩大的嘉年华，四处流淌嬉笑怒骂，/霓虹化作斑点，亲吻如山绵延，除此之外，一切存在不过是分割线/生存在斑斓以外，呼吸在五色之间/透过孔洞看世界，一场纷繁浩大的劫
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首次突破3亿。从东莞到深圳，从苏州到郑州，流水线昼夜不息，机器轰鸣不止。一批又一批人离开家乡，挤上火车，走进车间，白班夜班，交替运转。
“有太多宏大的名词盖住了他们：GDP、产量、出口额……但还有许多人更在乎名词背后的个体，更在乎他们姓甚名谁。”邹瑞游说，她计划创作话剧系列“追月三部曲”，第一部是《铁月亮》，第二部《生活在B1》和第三部《夜奔》也已完成剧本创作。“这个系列想要探讨的问题都是‘当年轻人面对理想与现实的撕扯时，他该何去何从’。”
上海戏剧学院研究生陈婧如今年刚毕业找工作，她被邹瑞游的剧本打动，这次也加入了《铁月亮》剧组。去年她导演的话剧《潮汐之上》取材于闵行区浦江镇的浦江公园微领地青年社区，关注的也是来沪青年的故事。
最近，为了推广话剧《铁月亮》，陈婧如专门组织了“她的诗，她的手”女工拼贴诗工作坊活动，邀请年轻人一起回想工作日一天中最熟悉的动作、声音，然后通过“拼贴诗”的方式，把散落的字词组合成自己的作品，进行朗诵、分享。
“原本我们希望有真正在工厂工作的女工来参加活动，但事实上可能比较困难，来参加活动的大多还是白领。”陈婧如说。出乎她意料的是，一些白领对她说，虽然自己在格子间工作，但做的事情和工厂女工做的似乎没什么区别，也是流水线的一环。所以在她们拼贴的诗中，都藏着“爱”“勇气”“柔软”“燃烧”等关键词。“她们希望多做一些有创造性的事情。”
“面对理想与现实的撕扯，年轻人要何去何从？其实我自己也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如果一定要给自己一个答案，那大概是：每个人完全可以有自己的活法。我希望通过创作来展开我的疑问与思考，也希望观众通过我们的作品，看到生活的更多可能。”邹瑞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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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月亮
记者：范仲毅
审核：刘垦博 何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