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中国青年杂志
作者 | 彭姝疑
上海，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排头兵，也是科技创新的策源地。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产业在这里集聚，知识产权案件呈现出技术密集、涉外性强、新型疑难问题多的情况，对司法保护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回应这些新的要求，近年来上海检察机关不断深化知识产权检察综合履职，构建起市、分、区三级专业化办案体系：2015年，全国首个分院层级知识产权检察部门在上海成立；2022年，浦东张江地区检察院成为全国首家专门办理知识产权案件的基层派出检察院；2024年，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知识产权检察部揭牌，两年来，全市办理知识产权检察案件逾四千件，其中综合履职案件数量位列全国第一。
从南京西路到张江实验室，从崇明田间地头到“大零号湾”，我们的一线检察官正走进企业、园区和产业链，为“创新”保驾护航。
从南京西路到海外云端
检察官在审查案情
在上海静安区南京西路，三条地铁交会，周边是繁华商圈。“静界·检护营商”工作站就设在这里。面对总部经济、楼宇经济和外向型经济集聚的特点，跨境经营中的知识产权保护、数据安全与合规管理，是工作站需要回应的现实问题。
比如，侵犯《繁花》等影视作品著作权案，就展现了数字时代知识产权案件的办案难度。王某某此前因侵犯著作权罪被判缓刑，却在缓刑期内重操旧业：他控制的重庆C公司为境外A平台提供技术支持，将《繁花》等4000余部影视作品上传平台，靠会员充值和广告获利，仅《繁花》的点击量便超过800万次。
2024年3月，王某某被抓获。此时公司已解散，员工按指令删除了工作群聊记录，他本人全程“零口供”，辩称是境外朋友远程操控了自己的手机和电脑，办案难度可想而知。办案组从25部电子设备中恢复的海量数据入手，比对输入法词库、语言习惯和操作特征，梳理聊天记录，逐步锁定了他与境外平台的关联。
涉案平台频繁更换域名、伪装界面，境内公司与境外平台的关系如何认定？静安区检察院依托“检察+技术”融合办案机制，申请调用技术调查官。调查发现，平台前台虽不断“换肤”，后台发现的种种蛛丝马迹，成为认定境内技术支持的重要证据。
电子数据的完整性同样是庭审焦点。“哈希值就是电子数据的‘指纹’。”静安区检察院金融和知识产权检察部检察官助理王韬解释，数据哪怕发生微小变化，哈希值也会改变。从提取到庭审示证，办案人员逐步校验，回应辩护方对证据被篡改、点击量虚增的质疑。今年7月29日，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终审裁定，维持原判：王某某犯侵犯著作权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700万元。该案庭审获评全国优秀公诉庭。
类似这样的技术辅助办案正在更多案件中发挥作用。在“M漫画”案中，检察机关借助技术调查官比对前端页面与服务器后台数据，认定盗版漫画的实际点击数；在“冒险岛”游戏私服系列案中，运用哈希值校验电子数据，打击游戏私服黑灰产业链。
打击侵权之外，保护还要向前延伸。针对企业出海时遇到的国际商标抢注、数据跨境流动和海外设立分公司等问题，静安区检察院依托涉外检察服务平台，提供线上咨询、线下预约和域外法律指引等服务。从追踪海外盗版平台到服务企业跨境经营，工作站正在让企业在走出去时有更清晰的法律边界。
从一枚芯片到一套规则
浦东新区检察院检察官出庭支持公诉
浦东张江集聚了大批创新企业。2022年2月调整职能后，张江地区检察院集中履行知识产权刑事、民事、行政和公益诉讼检察职能，把办案触角延伸到了科创园区。
张江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赵锐表示，设在科创园区的检察工作站、综合履职实践基地等平台，连接着知识产权管理部门、企业和前沿科技。全国首例人工智能芯片领域侵犯商业秘密案，线索便来自这些检察机关设立在科创一线的平台。
张江一家研发人工智能处理器芯片的A公司发现，联合创始人、前CEO郭某绕开服务器安全管理设置，将保密服务器中的核心技术代码复制并上传至个人网盘。郭某辩称，自己拥有超级管理权限，只是在进行正常工作备份。
检察机关在科创园区服务站点收到线索后，依法开展立案监督，联合检察技术人员调查核实，认定郭某以盗窃手段窃取核心技术代码。2024年2月，浦东新区检察院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提起公诉。审理期间，检察机关联合法院推动民事纠纷与股权争议一揽子解决。郭某赔偿权利人并获得谅解，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并处罚金十万元。
个案之外，如何让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衔接，避免侵权行为在不同程序间漏管，也是浦东持续探索的课题。今年8月31日，浦东新区检察院联合公安、知识产权管理部门发布升级版知识产权行刑衔接实施办法，将原有25条扩展为37条，新增“物品处置”和“工作机制”两个章节。
“什么是行刑双向衔接？”张江地区检察院检察官赵畅举例阐释：侵权行为初查时尚未达到刑事追诉标准，先由行政机关依法作出行政处罚；但随着调查深入，若查实侵权情节、涉案数额等已满足刑事立案条件，行政机关应当及时将线索移送司法机关，转入刑事程序，这就是正向衔接。反过来，对于已经进入刑事程序，但犯罪情节轻微、依法作出相对不起诉的案件，检察机关可制作检察意见书移送行政主管机关予以行政处罚，破解“不刑不罚”的监管盲区。“这套双向机制，既实现知识产权全链条闭环保护，守住法治底线，同时也给侵权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涉外保护也在同步推进。浦东新区检察院发布中英文版涉外知识产权检察白皮书，梳理3年来办理的近400件涉外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并发布海外知识产权刑事风险防范指引。从个案办理到规则衔接，保护创新的方式正在不断拓展。
从田间地头到车间码头
崇明区检察院干警对一起涉农案件进行调查
崇明拥有73万余亩耕地、上万家农业经营户和15件地理标志。崇明大米、白山羊、老毛蟹、水仙花等是当地的生态名片，也是农民增收的依托。与科创企业集聚的张江不同，这里的涉农知识产权保护更侧重前端预防和机制建设。
2025年4月，长三角农业硅谷检察工作站成立，实行“1名检察官+1名助理”派驻，围绕种源创新和地理标志保护开展工作。工作站还联合区人民法院、市场监管局发布《瀛洲知识产权案例集》，把20个典型案例变成企业和农户看得懂、用得上的法律指引。
“崇明大米”地理标志保护案，是当地地理标志保护的一个缩影。外地某合作社自2005年起，累计注册含“崇明岛”字样及拼音的商标300余件，主要用于大米产品，并多次与当地有关组织发生商标争议，影响“崇明大米”等农产品地理标志保护工作开展。
2020年10月，崇明区检察院获得线索后开展调查，重点核查相关商标是否会使公众对农产品产地产生误认。经市、分、区三级检察机关联合研判，检察院向区委、区政府报告地理标志受损情况，并与市场监管部门协作，为相关地理标志和商标争议提供法律支持。2021年至2024年，经国家知识产权局复审及法院审理，与“米”相关的“崇明岛”商标不予注册，已取得的与“米”相关商标，除个别因特殊情况外，均被宣告无效。
保护还借助数字技术延伸。崇明区检察院与区数据局共建“瀛洲数检”创新实验室，联动商标数据，筛查侵权和违规使用地理标志等线索。迄今为止，崇明区检察院自主研发的6个相关数字模型已上架全国检察机关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管理平台。
离开田间地头，检察官还走进长兴岛的船厂码头。这里集聚江南造船、沪东中华等大型企业，海洋装备产业技术密集，核心图纸和商业秘密保护需求突出。
2024年9月，崇明区检察院与沪东中华会签“检护海装”工作机制，设立检察工作站，实行“驻企+巡回”服务。检察官定期走进车间、码头，编制知识产权宣传手册和商业秘密维权指引。沪东中华造船（集团）有限公司法律顾问郭冰冰说，这份涵盖商标、专利、著作权和商业秘密保护要点的指引，已成为企业“随手可拿的工具箱”。
针对船舶航行和企业经营涉及的涉外贸易合规、劳务纠纷等问题，检察院还联合高校编译涉外法律风险指引，推动企业完善风险防控体系。2025年11月以来，崇明区检察院共办理涉海装企业刑事案件17件21人，并依法办理涉船舶技术商业秘密案件。
“带着一些宣传材料，带着桌椅板凳就到乡间地头，到他们村里去了。”崇明区检察院第三检察部检察官蔡震宇说。检察官给农民讲知识产权保护，也讲电信网络诈骗防范。从一粒种子到一张图纸，服务对象不同，走到创新者身边的方式却是相通的。
从一个平台到一张网
闵行区检察院在“大零号湾”政务服务分中心的法律服务驻点
闵行南有“大零号湾”科创策源功能区，北有虹桥国际开放枢纽，火箭星城、紫竹高新区等科创载体集聚。企业多，维权需求也多。“企业反映最多的就是维权难，监管部门多，不知道该找谁。”闵行区检察院职务犯罪和经济犯罪检察部副主任李颖说。
2022年4月，闵行区检察院牵头打造MIP知识产权一站式保护平台，联合公安、法院、市场监管、文旅等部门，为企业提供统一入口。线上，企业通过接入“一网通办”“随申办”的端口提交侵权线索、开展法律咨询；线下，成员单位在“大零号湾”政务分中心驻点服务，统一受理、集中研判、分流处置。
“但我们其实不希望企业发生案子才来找我们，前端保护比后端解决问题更有效。”李颖说。针对“大零号湾”初创企业前期存在的重研发、轻合规的问题，闵行区检察院设立科创园区法治副园长，将平台端口嵌入园区维权服务体系。
国货老品牌“蜂花”的经历，让企业意识到系统保护的重要性。这家闵行本土企业遭遇大量仿冒后，向检察机关寻求帮助。办案人员发现，制假售假链条分散，线上线下交织，异地取证困难。检察机关依托MIP平台发现线索，联合公安开展全链条打击。
李某某先从非正规渠道购入假冒蜂花产品，通过多家网店销售，后来又购买无标洗护产品和商标标识，雇人贴标生产；徐某某等人也从销售假货转向自行生产。检察机关区分假冒注册商标罪与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对不同阶段的行为分别评价。最终，李某某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三个月，并处罚金二十六万元；徐某某等四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七个月至四年不等。
“蜂花案我们陆陆续续追了二十多个人，全国各个点位分化案子。”李颖说。案件推动企业专门组建法务团队，从商标管理到侵权维权，建立起系统保护机制。
在“大零号湾”之外，闵行还将服务延伸到“火箭星城”。围绕商业航天产业，检察院设立航空经济检察服务工作站，办理涉航天商业秘密、无人机“黑飞”等案件。在一起提供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案中，被告人通过网络平台提供无人机破解服务，使无人机突破禁飞区、限高等安全保护措施。检察机关依法提起公诉，并邀请人大代表、低空经济企业代表旁听庭审，让案件成为法治公开课。
李颖说，如今园区有新企业入驻，“法治副园长”和MIP平台的介绍就会进入培训课程，让企业从设立之初便知道遇到问题该去哪里。从国货老品牌到商业航天，从一个服务端口到多部门协作的保护网络，知识产权保护正在向创新活动的前端延伸。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保护知识产权就是保护创新。从南京西路到张江实验室，从崇明田间到“大零号湾”，一线检察官以专业化履职，让企业和创新者拥有更踏实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