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的沪郊乡村,稻穗低垂,白墙黛瓦间透着秋日的宁静。
10月7日一大早,奉贤区四团镇长堰村,四团阿姨陈鲜红又来了。宋金宝阿婆躺在床上休息,子女陪伴在侧。看到陈鲜红进门,老人微微抬了抬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谢谢侬……”陈鲜红俯下身,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轻声说:“不要紧的阿婆,今天高血压药吃了吗?我给你量一下血压吧。”
10月6日上午,国庆长假,大多数人沉浸在团聚与出游的欢庆中。陈鲜红如往常一样,骑着电瓶车穿行在乡间小路上,上门为长堰村的独居老人提供志愿服务。
她先来到村里最年长的宋金宝老人家。在陈鲜红记忆里,99岁高龄的宋阿婆平日里手脚还算利落,生活不仅能自理,还会捯饬门前的小菜地,子女每天也会轮流前来送午餐。谁也没想到,意外会来得这么突然。
到了宋阿婆家,院门虚掩着,陈鲜红推门而入,眼前一幕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老人独自蜷缩在一条小矮凳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另一只手,衣服裤子上均是血迹。
“阿婆,侬哪能摔成这样子?”陈鲜红快步走近,只见老人手上有一道挺大的口子,捂着伤口的草纸已被鲜血浸透。她问老人怎么会摔跤,老人自己也记不清了,几时摔的也不知道。她又问怎么坐在外面,老人说想爬出来喊人——然而远郊的农村,白天没什么人在家,再加上她家离邻里家有点距离,自然也听不到老人的轻声叫唤。
儿女恰巧不在身边,邻里白天外出,在白墙黛瓦的乡村深处,一位近百岁的高龄老人摔倒在地、流血不止。若不是那天陈鲜红刚好推开那扇门,老人还要在这方小矮凳上坐多久?还要在血流不止的疼痛中苦等多久?
一场没有掉棒的乡村联合救援
陈鲜红试图将老人搀扶起来,却发现老人双腿抖如筛糠,完全无法借力支撑。她没有盲目硬拉,一边安抚老人,一边迅速拨打家属电话,一张亲属联络网被快速唤醒。正在赶来送午饭的小儿媳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两人合力将老人扶进卫生间,清理污渍、换好干净衣裤,稳妥安置在躺椅上。
眼看伤口较深,必须立刻就近送医止血。可老人住所离镇卫生院有9公里路程,乡村道路错综,短时间内找不到现成的营运车辆。陈鲜红没有迟疑,立刻联络项目负责人紧急协调调度。几分钟后,接应车辆疾驰而至,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抱上车,直奔四团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车辆赶到四团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时,时针已指向正午11点多。假期门诊正准备闭门下班,值班医生已准备下班离开。看到老人颤巍巍的身影和被鲜血洇红的衣角,没有任何推诿,这位正准备回家的医生当即摘下背包、转身重新穿上白大褂:“快,推老人进处置室!”消毒、清创、局麻、穿线……整整缝合了6针。医生长舒一口气后叮嘱道:“阿婆之前情急拿了不干净的纸止血,伤口已经感染了,等一下务必要再补打破伤风针,幸好送得及时!”与此同时,村党总支书记金翠红也闻讯赶到医院。握着阿婆枯瘦的手,她仔细询问伤情与后续陪护,给匆匆赶来的儿女吃下了定心丸。
从陈鲜红发现、家人赶到、专车疾驰,到医生驻足缝合、村干部到场兜底,环环相扣,一棒不落。这起发生在国庆假期的突发险情,最终以“有惊无险”画上了句号。
一声“不敢想象”,与15万次叩门之后
然而,走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大门,所有参与接力的人心头,除了庆幸,更有深深的后怕。
“这次幸好有阿姨在,但下一次不能只靠运气。”金翠红说。村里90岁以上的老人有36个,独居、空巢老人不在少数。她告诉记者,接下去村里也征求过家人的意见,准备给这些独居老人家里装一个摄像头,连到子女的手机上,让子女也能及时发现问题。
事实上,在奉贤的偏远农村地区,这样的意外并非个例。
陈鲜红回忆,前年她们上门服务时就遇到一位被狗咬伤的百岁老人。老人当时一个人在家,只好捂着伤口坐在床上,她们随即联系了家人,才发现儿子原来在附近的田里干活,后续通过项目负责人谢老师将老人送到奉城医院的犬伤门诊。还有老人摔倒在家没人扶的,情况更严重。“因为在乡下,总归独居的老人多,即使子女天天来看望、陪伴,也不可能24小时陪着。”陈鲜红无奈道。
七年以来,“四团阿姨”累计完成15万次上门探访。但脚步再勤,终究无法覆盖全天24小时的每一个角落;心肠再热,也不可能恰好撞上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老人的平安,不能总靠运气去赌一个“幸好”;关爱的温度,更需要一套能随时接得住的机制。
这些“不敢想象”,不是多虑,而是7年里走过15万次敲门路的“四团阿姨”们,心头最真实、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从“脚步”到“机制”:一个按键的探索
“四团阿姨”所在的社会组织——上海奉贤区一点公益发展中心,一直在为这支队伍提供支撑。运营总监谢文轶说,在7年到8年的服务过程中,这样的意外其实经常发生。这两年,老人的需求越来越多,但从人力角度去配备,无论是志愿服务的资源,还是基层治理的资源,都比较紧缺。“在这个时候,我们想到,一定要把技术纳入进来。关键点就是要把信息反馈上来。”
为补齐这一短板,今年9月,上海奉贤区一点公益发展中心与合作伙伴共同研发了“微牵挂——来了来了·平安宝”终端设备。这个国庆假期,她们正和研发团队对首批样品进行严密测试。
它没有繁复的屏幕,没有让老人望而却步的操作菜单,只有一红一绿两个最朴素的实体大按键:绿键,顺手报平安;红键,突发秒求助。
谢文轶介绍,这个设备针对的是农村地区的独居空巢留守老人,特别是困难老人,成本压到了非常低,同时也要考虑老人的易用性。“像这样一位老人,就算给她一个只带按键的老人机,她其实还是没有办法使用。所以我们设计的时候,就只做了两个键。”绿键是老人每天早上起来觉得今天挺好的,就按一下报个平安;觉得有点不舒服,或者一天之内遇到任何突发情况需要帮助,都可以按红键。红键一按,志愿者、村居干部、家庭医生、子女家属四方可以同时接收到信息。哪怕老人忘了按,每天中午到下午,后台都会有提示信息给到大家。
同时,团队也贴心地考虑到了设备的低功耗。谢文轶说:“我们希望这个电池的容量虽然小,但是它能够支持九十天左右充一次电。这样的话,九十天以后,我们定期地去帮老人充个电,问题也不是很大。”
如果宋阿婆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有这样一个按键,她就不必在摔倒在屋里、呼喊无人的绝望瞬间,苦等阿姨推门而入。但这样的按键,不能只靠假设。
今年4月,民政部发布《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对特殊困难老年人提出“三有”要求——平时有人问、难时有人帮、病时有人管。这正好就是“四团阿姨”日常一直在做的事情,而“平安宝”的诞生,正是为了让这套机制在人力有限的基层也能真正落地。
据悉,第一批“微牵挂——来了来了·平安宝”智能终端设备,将在本月全国敬老月期间陆续配发到试点的特殊困难老人手中。
新闻评论:“幸好”之后,我们该做些什么?
在奉贤偏远的乡村,一位99岁的独居阿婆在家中摔倒,血流不止,呼喊无人。幸好,上门志愿服务的四团阿姨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幸好,家属电话打通了。幸好,车辆及时调到了。幸好,医生在下班的最后一分钟停下了脚步。幸好,村干部赶到了医院。一连串的“幸好”,换来了一场“有惊无险”。但我们不能永远只赌一个“幸好”。
作为一支扎根奉贤四团镇的乡村志愿服务队,7年来,“四团阿姨”们每隔10天上门一次,为独居、高龄老人量血压、代买药品、陪聊解闷,累计走过15万次敲门路。脚步不可谓不勤,心肠不可谓不热。然而,脚步再勤,也无法覆盖全天24小时的每一个角落;心肠再热,也不可能恰好撞上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这背后,是基层养老面临的普遍困境:人力有限,而意外从不挑时间。
四团镇长堰村党总支书记金翠红说了一句大实话:“这次幸好有阿姨在,但下一次不能只靠运气。”这句话背后,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现实:在远郊农村,独居、空巢老人不在少数,子女不可能24小时陪护,邻里白天外出做工,志愿者隔天上门——这已经是基层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却仍然无法保证“每一次都在”。
“每一次都在”,靠人做不到。那就需要机制来补位。
“微牵挂——来了来了·平安宝”的探索,价值正在于此。它不追求技术的“高大上”,而是让技术向老人“低头”——只有一红一绿两个按键,绿键报平安,红键秒求助。它不替代人的温度,而是让人的牵挂多一双能伸得更远、更持久的手。平时,绿键让关怀如常流淌;急时,红键把漫长的等待缩短到分秒之间;哪怕老人什么都没有按,后台那块跳动着四色状态的守护大屏,也会在日常的沉寂中敏锐察觉出异常,提醒阿姨及早定向叩门。
这恰恰契合了今年4月民政部发布的《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中对特殊困难老年人提出的“三有”要求——平时有人问、难时有人帮、病时有人管。“四团阿姨”日常做的,就是“三有”;“平安宝”要解决的,就是让“三有”在人力有限的基层也能真正落地。
当然,一个按键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它需要有人去教会老人使用,需要有人定期上门充电,需要后台有人盯着那块跳动的屏幕,需要子女、村居干部、家庭医生、志愿者四方真正联动起来。技术只是工具,机制才是根本。而机制的核心,仍然是“人”——是像“四团阿姨”这样愿意敲门的人,是像金翠红这样愿意想办法的人,是像谢文轶这样愿意把技术引入公益的人。
10月是全国敬老月。敬老,不只是节日里的一声问候、一次走访,更应该是日常里的一套机制、一份托底。据悉,第一批“平安宝”智能终端设备将在本月全国敬老月期间陆续配发到试点的特殊困难老人手中。愿这样的探索,能让敬老从“幸好”走向“必然”,让每一位独居老人都能在意外来临时,不必苦等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从15万次叩门,到一键守护。从“脚步”到“机制”,从“幸好”到“必然”。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愿下一次意外来临时,老人不必在无助中苦喊;愿每一声微弱的呼唤,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响。这不该是一个奢望,而应是一座城市、一个社会对每一位老人的基本承诺。
记者:吴口天、瞿轶豪
编辑:高天、李奕凡(实习生)